一位小學同窗王劍訂閱過一種叫’小朋友’的雜誌,每個月一本花花綠綠的小書會被投寄到學校,被老師轉交到他的手上。我很羨慕,常常去他家中去翻過刊,也央求外婆能去幫我也訂一份。那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初春,一天,老師給了我一本雜誌,說這是給你訂的,以後按月都會到。我驚訝地接下,卻不是小朋友,開幅要大很多,內頁也沒有彩色的圖片,而幾乎都是滿頁滿頁的文字。老師簡單地解釋,我給你挑選了’兒童時代’,這樣你們以後可以交換著看。

出於新奇,我看地很認真,常常重複地看有趣的故事,讀不明白的文字。大多數內容早已湮滅在記憶的黑洞中,但是還是記得一些殘章,比如過馬路應該先看左邊還是右邊,環狀的停車樓為什麼中心的車反而會先出來,宋慶齡的故居,美國正在熱播的一條機靈的狗和它牛仔主人的連續劇,衛星報廢太空垃圾太多然后美國人要把機器人發射出去回收垃圾等等。

奇怪的是這些停留在我的記憶中的內容,實際上和我在一九八八年的生活完全沒有關係。我躲在一個大山深處的小村莊,我過馬路不需要看任何一邊,我住的地方不需要停車樓,我不知道照片中那和藹可親的老奶奶是誰,我不知道美國在哪兒,更不明白為何一隻狗什麼都明白,因为我見到的狗都只會狂吠。至於天空那麼大,美國人在擔心被衛星堵住的問題,我更沒有深究。書中寫的東西是那麼的有趣,如此超越我的生活,讓我常常看完處於既迷失茫然又欲罷不能的狀態。我學校的全部所有只包含一個辦公室五間教室和一片空蕩不平整的操場,我家中更是只有數本教科書一本生活指南一本干寶寫的搜神記,兒童時代是帶給我生活新鮮元素不多的精靈之一。

一篇以第一人稱記述的小說是這樣的:我要參加學校組織的夏令營,但是卻為自己時常尿床的習慣煩惱。得知會在野外停留一個夜晚後,我決定看星星不睡覺,以免晚上發生錯亂讓大家嘲笑。夜晚非常非常的美麗,第二天也很平靜,我興奮地渡過了自己的夏令營,絲毫沒有倦意,卻不小心跌落在河中,醒來後發現這都是夢境,因為困意濃烈過分緊張,最擔心的意外早已發生,然後卻有人悄悄送來了衣褲在我的枕邊,讓第二天渡過地和夢境中完全一樣。

我也許早已給這篇小說添油加醋不少自己的想像。它給我傳遞的,一個少年為自己瑣碎小事憂心忡忡的心情,卻深深留在我的印象中,揮之不去。少年常犯一些現在看來不算錯誤的過失,然而彼時似乎有天大的壓力時時刻刻集聚在心中。除了打罵指責,我沒有奢想過有一天,也會有人給我送來一套乾淨的衣服,讓我在天明之前不再窘迫。這不是甚麼值得誇耀的好事,也沒有非常驚人的壯舉,這只是在成長路上跌倒了無數次,偶爾有人告訴我他非常理解我的傷痛。

差不多二十三年後的今日,我意外地在網上找到這本雜誌一九八八年三月的封面。紅色蠟塊封存的記憶一點點開始剝落,我似乎看到一位童年舊友,帶我又回到那個貧瘠鄉村的小學。我應該再仔細地閱讀它嗎,抑或只需要在心中構想自己的故事?前天看到‘不要問我從哪兒來,因為我早已沒有故鄉’,‘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 等句,相對於做‘回故鄉找童年’的傻事,重讀兒時的舊雜誌也許是更加浪漫的事情。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