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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四月九日

 

多崎作和我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讀後感想

 

 

多崎作在被他的四位小夥伴集體拋棄十六年後,開始了他的巡禮之路。為甚麼會在十六年後,這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少年時代痛苦的經歷給後來的人生帶來揮之不去的陰影,而這也化作為不小的心結,一個他遲早都需要面對的心結。

然而十六年的背後,還是存在個理由。一個走進他生活的女人希望他這麼做,希望他能找到失落已久的自我,也希望他能和她重築一段不受這心結干擾的新生活。帶著對這希望的嚮往,多崎作決定重新揭開這些傷疤,去尋找曾拋棄他的舊友。

村上春樹保留了一向的敘事風格,把大篇幅的文字貢獻在多崎作的心理描寫上,並通過一些看似荒誕的情節,讓主人公在這十六年生活中所感受到的傷痛更加具體化。四位曾經幾乎是生命全部的好友突然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地無蹤無影,然而又時時刻刻以某種方式存在於他的言行思考中。生命中最依賴的一部分對自己無情的拋棄,讓他在死亡的邊界上徘徊了很久。這樣的徘徊並不是出自于對生命的依戀,如開篇所寫道,他只是碰巧沒有開啓那扇門。

我沒有多崎作在這樣的十六年中的類似經歷,卻非常能理解他曾經在一個小團體中所感受到的友情。在我剛入初中的那年,因為偶爾的一個想法,和三位朋友曾經愉快地共同度過了一段難忘的少年時光。不久後,因為我突然轉學,實際上是我拋棄了他們,甚至可以說帶著解脫的心情告別了這段生活,其中當然也包括這段友情。我們之後斷斷續續地以書信交流各自的生活,隨後青春期的戀情和各種煩惱襲來,這三位朋友的身影從我的生活中逐漸完全消失了。

記憶只是在沉睡,卻沒有消散。今天偶然和這三位朋友的一次網絡通話,把很多點點滴滴都一一喚醒。在九二年的那個春天,我從一位在銀行工作的親戚那裡得到一刀白色的A3復寫紙。在那個年代,這是一樣非常有誘惑力的物件,它鼓勵我在上面做一些不尋常的事情來,比如像小說紅岩那樣辦一份屬於自己的挺進報。

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沈的支持,並找到了毛和王共同參與,團隊就這樣建立了,大家都很興奮地對初稿進行了交流和議論,並決定以油印的方式出版,在班級和學校中推廣。這份報紙被命名為我們的世界。

事實上,在長久的記憶中,我一直以為它叫知識報。在今天的聊天中,王向我們展示了他保留至今的一期報頭,上面赫然寫著我們的世界。我的名字出現在三位小夥伴後面,頭銜是顧問。顧問是幹嘛的?

這份報紙從此占有了我們的週末時光。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同去毛家商討排版的細節,請他的書法家爺爺寫報紙的名稱。我們在王家附近的一個辦公室中試驗油墨的濃度和印刷效果,看著用特殊鋼筆刻寫的母版神奇地轉化成一份份散髮墨香的樣稿,心中無比激動。我們還在沈家的屋頂上召開秘密會議,表决一些重要的提議。沈很沈靜,毛很毛躁,王很理智,抑或完全不是這樣。我呢?如同多崎作在書中多次提到的那樣,我在自己的記憶中,扮演一個可有可無、毫無個性的角色。我只是參與,卻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這份報紙很快在班級中收獲不小的轟動和羨慕。無比嚴肅的班主任老師對我們的週末愛好很肯定,以前所未有的和藹口氣鼓勵我們把它繼續下去。同學們甚至願意出資徵訂接下來的五期。一天早晨,班級中一位高傲的漂亮女生給了我一張寫滿字的紙片,羞澀地向我詢問,能不能在我們的世界上發表她寫的一首詩歌。很快,我們得知別的班級也出現類似的嘗試,這意味著我們有了競爭對手。

我們四人的友誼也在這項偉大的事業中一天天堅固。一次在沈家共同討論中,他的媽媽為我們準備了一桌午飯,並向毛叮囑說有一個菜中不小心放了豬油。在席間,我們四人各占一方,毫無拘謹地繼續我們永無休止的辦報話題,只有毛在不時提醒我們的筷子不要在菜中亂攪,因為他不吃豬肉。

我們並不只談論報紙。在沈家,我們偷看他家書櫥中的金瓶梅;在毛家,我們常去打擾他的書法家爺爺的清靜;在王家去附近的河邊不知道做什麼。對我而言,和這些朋友在一起做有趣的事情,讓我能不時逃避九二年的那個社會向一個少年不時傳遞的恐懼和絕望。

九二年的這座小城,街頭充斥著依靠武力要挾獲取零花錢的不良少年。在我就讀的這所當地最好的完全中學,幫派鬥毆事件也不鮮見。在班級中,學生的好壞評價標準是他在班級和年紀中的名次,並且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的名次,和所有人上一次考試的名次。班主任是一個信仰紀律關聯成績的中年男人,他準備了紀律手冊,發放給班級中的幹部,以監視和記錄班中違紀事件,並在每週六中午,以公開打手心的方式清算。在班中跑動嬉鬧便是典型的一條,對應打手心五記。我的一位朋友在處罰過程中,不幸讓教鞭斷裂在他的手中。整個週末,我們都在惶恐中尋找代替品。

更嚴重的處罰教育是在班主任接受告密者的小報告後,以私下的方式單獨進行。一次我被喚入他的辦公室,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在我的抽屜裏發現的紙條,上面列了一個班級中可能的情侶名單。我為甚麼要列這樣的名單,抑或是別人傳到我手中?完全沒有記憶。重要的是有人翻動了我的抽屜,發現了紙條,並且將它交到一位在九二年重點中學扮演班主任的中年男人手中。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世界末日。

我至今很難想像這樣的生活和我們的世界是同步進行的。如果沒有和這三位朋友在一期度過的那段有趣的日子,我會不會因為這樣灰暗的少年時代變成另外一個自我,我有時這樣問自己。

父母很少出現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在看到我漂浮在谷底的狀態後,或者說注意到我的名次每況愈下後,他們做出一個決定,讓我轉學到四百公里之外的另外一個地方,開始我的新生活。和多崎作不同,這是一個愉悅的告別,其中夾雜一些傷感,卻沒有絲毫的留念。在和三位朋友的往來書信中,我一次次署名你們永遠的摯友,然而真摯的友情在失去承載的後幾年中很快煙消雲散。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我不再知道他們渡過怎麼樣的日子,也不關心他們是否感受到我曾經切身的壓力。在新的學校中,我沒有了辦報的想法,卻史無前例地參加了數學和物理競賽。在第一次期末考試後,我拿到了自己的成績條,被裁成很細長的一條,看不到前面和後面同學的成績,更重要的是,上面再沒有了名次。那一次,我想我可能是第四名。

三位朋友中,沈讀了軍校,曾經看上去最瘦弱的他,成為了一名軍人。在我大學畢業那年,他穿著少尉的制服來看我,告訴我他正給這兒的新生軍訓。毛在最後的通信中告訴我他在美的空調工作。在三年前一次旅行中,我回到那座已經面目全非的小城,他家的老宅蕩然無存。他的書法家爺爺開心地向我展示他的新婚照片,我毫不費力地辨認出他圓圓的娃娃臉。王在一家藥品公司工作,身材一向高大的他,現在是一個小男孩的魁梧父親。我對他們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他們對我也一樣。大家問候我的第一句話不約而同:你現在在哪兒?

我們或遠或近、或早或晚都離開了相識的地方。在九二年,它是我極力希望逃離的城市,在有幸夢想成真後,我選擇性地把它塵封起來。我沒有多崎作那樣的心結,不需要去巡禮。在我離開後的這二十多年,我和他們的人生再沒有了交集,然而我仍然期待再次遇見我的朋友,告訴他們我走過的道路,和聆聽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