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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安東尼出生在法國裏昂,他的父親四年後車禍離去,母親帶著他和其他四個孩子投奔來姑媽家。他住在離機場不遠的地方,常常去機場去看飛機。十二歲的時候,一位飛行員得到他的母親同意,帶他一起上了藍天,從此讓他見識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和兄弟在一個學校讀書,他很壯實,兄弟卻體型瘦小性格懦弱,常常受到同伴的欺負,讓他很擔心。一次他的兄弟病的很厲害,大家都沒有去找醫生的意思。他一再堅持,醫生來的時候,兄弟已經高燒到四十度不退。醫生說太晚了,把他帶回家吧,讓他死的時候和家人在一起。在家中,他睡到半夜,聽到兄弟用手在敲打牆壁,發出痛苦的呻吟。他前來看望,要去叫母親來,兄弟阻止了他,說不希望給母親尤其是姑媽家增添麻煩,並把准備好的遺囑交給安東尼。他攢著兄弟的手陪伴他到天明,他的心和兄弟的手一點點冷下去。

1943年,他在紐約出版了小王子。

1944年,他接受到任務獨自駕駛飛機出發,從此消失在天際線上。安東尼從來不整理房間,但是那天他離開的時候,他發出了所有的信件和給家人的留言。六十年後,一個漁夫在地中海的一片九百米深的水域打撈上一片飛機殘骸,上面的序列號確定屬於他。人們想要打撈更多,他的家人沒有同意,讓他安息在他想待的地方吧。

2000年,裏昂國際機場更名為Saint-Exupéry國際機場,紀念他的誕辰一百周年。

drawing from the website of le petit pri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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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Comment on peut se tomper amoureux avec une ville? Récemment j’ai lu une lettre d’amour d’un visiteur pour Paris, et je me pose cette question. En effet, je dirais ‘impossible’.

Parfois on aime vivre dans des certaines villes, mais c’est la vie que l’on trouve agréable, au lieu de la ville. Quelle est la différence entre la ville et la vie, qui sont certes liées strictement entre elles? Toutes les due sont construites par nous, et sont crées avec nos illusions et espoirs. La vie nous suit, et la ville jamais. Elle est indépendante et surtout elle ne nous fait jamais attention. Elle nait, elle grandit, elle se transforme, elle se diminue et elle mort. Elle nous regarde comme des animaux éphémères, et c’est tout. Effectivement touts les rapports entre nous et la ville nous apparaissent par nos imaginations. Malheureusement nous préférons de les croire.

On va le comprendre quand on voir une ville comme un verre, qui nous sert juste pour boire. Si un jour on aime la ville plus que la vie, on est dans un moment ou’ on serre un verre avec rien de-dans. C’est triste que l’on ne le sentait pas.

上周五下班后和一个同事在酒吧中闲坐,大家突然为电视直播画面震惊。之前隐约传说日本有地震,电视画面如同世界末日一般,海水席卷大地,所到之处吞噬一切房屋汽车,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在城市和乡野中前行。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地震后的日本经海啸侵袭,那场景似乎像在精心绘制的图版上打翻了一桶牛奶,在反应过来想做些抢救的时候,局势已经无可挽回了。刚刚出来的新闻说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五十,心想还好虽然看上去惨烈,日本人到底对自然灾害准备得当,比起中国两年前的地震,要好太多太多了。

随后几天的新闻让这场地震变成了整个国家的大灾难。相继而来的海啸引发了更加严重的核泄漏事故,恐怕令所有人始料未及。人们不需要懂得太多核污染的影响和具体可怕程度,那些每天更新的各种技术数据让这场灾难的严重性更加扑朔迷离。我在香港的朋友出于善意给大家转发了邮件,一条据说是BBC的消息,后来主动辟谣。虽然理智让人迟早冷静下来,但是灾难面前大家不免有些冲昏头脑,顺着惯性逻辑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谣言便借机丛生。上海的亲人也说起大家蜂拥购盐以防核辐射,我没有搞懂其工作原理,但是可以看出,人们受到影响,极其愿意为之做些预防工作,苦于实在没有在这样无形的敌人面前战斗的经验,只好以讹传讹做些其他人都在做的事情。盐哪怕贵上十倍,这点投资(即使明知是谣传,回报率为零)还是愿意投入的,除非改日开始风传抢购防化服装或订购地下防空洞的位置,恐怕我们才会认真想想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等,说远了。

倒是新闻中的日本人冷静和坚强的应对,让这场灾难展现一个有序和隐忍的民族性格。这些新闻来源龙蛇混杂,却也大致描绘了救灾进展和现场情况。电力公司不停派员工向民众公开低头道歉,希望大家能理解支持他们采取的区域停电方案;天皇讲话鼓励大家坚强地活下去;自卫队拒绝派直升机帮助冷却核反应堆,因为他们要对士兵不受过度核辐射负责,同样美军和法国救援队伍也采取类似措施,这和民航飞机上常说的‘要帮助别人先确保自己安全’的原则一致;核电厂大约五十名员工抱着必死的信念维护工厂的运作,以免事态变得更加糟糕,而他们几乎在决定留下的同时就注定是灾难的首批牺牲品;国际机场异常繁忙,一方面迎接回国救灾的日本人,一方面让担惊受怕的外国人快些离开;香港师奶开始抢购囤积日货,东京大叔受采访说相信政府,因为政府说谎会失去大家的信任,而自己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某国记者在福岛采访问加油站停止供油,是否会囤积一些以高价出售,工作人员确认的确囤积了一些,解释这是为了提供给救援车辆的;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说希望日本及时准确向外界通报现场情况,同时中宣部向各级宣传机构传达指令以正确引导中国国内关于地震的舆论;中国媒体报道其救援队出行新闻和当地人感恩之情,台湾媒体报道其狗仔队在灾区抢拍吸引眼球图像受当地人排挤之事;美国人说地震拉近了日本和美国的距离,因为日本海岸向东移动了两米,等等等等。

我向一位日本朋友去信问询情况,他简单回复说家人都安好。我没有追问更多,因为似乎也做不了什么。这场地球对面的地震对我的影响,除了增加一些新闻关注时间和谈资,并无更深更远的方面,抑或还没有来到或感受到。我一直关注日本对汉字字体的研究成果和丰富的网上汉籍资料,昨日中午再打开熟悉的日本网页时,发现页面出现一行简单公告,说为了避免电力短缺他们临时关闭了服务器,到目前位置,这是唯一直接给我真切提示,那场东日本灾难还在继续。我希望能重新看到这些慷慨地共享在网上的汉学研究,就像我希望他们能重新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样。

薛蓮是我一位從未謀面的、朋友的朋友。她很好奇我為甚麼熱愛香港。在她看來,香港的居住環境太差,城市空間壓抑擁擠,甚至沒有任何‘氣氛’。我沒有機會聽她深入細說如何沒有氣氛,也許既然不喜歡也就沒有詳談的心思。不過這不妨礙我回憶香港的美好,而且帶著極大的熱情將其和人分享。我沒有想要反駁她,或有著要為這個城市的種種缺點護短的私心,我深深相信所謂的喜歡不喜歡某個地方,大抵是建立在完全私人的體驗上的。當我在零九年的春天為一份工作合約來到香港,這也注定我會在香港渡過豐衣足食的一年,這讓我有什麼理由不熱愛這段生活,以及香港呢?我離開羅馬的時候並沒有留念,雖然她無比美麗,曾經讓我沈浸其中,但這都不妨礙我改日寫一篇‘離開羅馬的十個理由’來。愛屋及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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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言如此,只是為了表達所有的理由都是主觀的、片面的和極據個人意識的表述。同樣這些理由也是雜亂無章的、可人可物的、關於香港的種種。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我一想起這些理由,就能向自己確認我的確曾經熱愛過這個名叫香港的地方。

維港第一

沒有維港的香港是無法想像的。英人在初建港島時把建設中心放在島的北側,讓所有的建築都朝北而立,據說是因為南側向南中國海開敞,風浪甚大,而北側與九龍之間有天然港灣,水深和開闊度都非常理想。如此良港有如天賜,除了女王的名字,這些海外探險家大概想不出更加恰當的稱謂來。

我在三月初的一個深夜到達香港,住處之前就已經定好,就在紅磡海邊。轉三個航班從歐洲飛來,我有些醉眼矇松地打量這個陌生地的燈紅酒綠。的士載著我直到公寓庭院入口,開門一陣海風吹來。三月歐洲的風寒冷乾燥,維港的風清爽濕潤,略帶大海的氣息。朋友指著飄渺的霓虹燈說那就是港島,香港的市中心。我沒有想到紅磡的海邊其實是香港的城市邊緣。

有著清晰邊界的城市是幸運的,尤其是對像香港這樣的擁擠的城市。大部分地方離開這個邊界差不多只有一公里,只要你願意,來海邊透透氣都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情,有什麼地方能把徹頭徹尾的城市生活和大海結合如此密切呢,只有在維港。

地鐵第二

港人用差不多最高效的公交系統來應對維港的分隔和超高密度,這其中港鐵差不多承擔了一半的載客量。地鐵常常有著一種魅力,讓人把城市地圖想像成一個個抽象和孤立的點,這些點之間用不同色彩的線條聯繫,一旦搭上地鐵,只需要把自己想像成這個跳棋上的棋子,一路跳將過去。港鐵的地圖上沒有維港,她似乎並不存在,而九龍半島的地理端點尖沙咀在地鐵的網絡上是一個中心樞紐,差不多可以去往任何方向。

如果留意看每條線路的名字,會發現它們並不是按照數字次第排序,而是各有獨特稱謂,大多一目了然,望文生義知其去向。如‘港島綫觀塘線’等,即使沒有去過香港的人也大概能猜測其所以然。站名也依地名,如‘旺角上環炮台山’等,不像上海幾乎一律‘南京東路站’這類,更不會有一度出現過的‘上海火車站站’這樣的怪胎。香港簡潔的地鐵站名不僅言簡意賅,讓人有地域方位感,它們更記載了城市發展初期的一段歷史,這些符號並沒有在其後百年的發展中消失,反而因為地鐵的站名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來自香港的朋友Michele到巴黎度假,我帶她去搭乘巴黎地鐵,路過Chatelet一處地下扶梯過道,抬頭看到側邊牆壁斑駁失修更兼滲水痕跡,她搖頭說巴黎地鐵怎麼這麼糟糕。我一向只記得那新藝術裝飾風格入口和四通八達的便捷,一度嘲笑港鐵中缺乏品味的裝飾圖案,這才意識到港人多麼在意港鐵的乾淨明亮的環境。香港地鐵秩序很好,常常人多卻不覺得十分擁擠,我說的是那種下車要奪門而出的擁擠。每個站台入口層都有民生銀行的取款機和711便利商店,站名常標示在站台的柱子上,中英文搭配很舒服,一看就知道有設計在裡面。

有一次西鐵綫延伸連接東鐵綫,兩線同時更換了終點,我留意了三日,發現所有和地鐵指示相關的信息都被更新了,而且不露痕跡。所有的地圖更換新版,甚至相連的商場內部指示牌也跟著變動,而且沒有一處的變動是以補丁的形式出現。第三日下班路上,車廂內的電子顯示屏顯示出下一站終點尖東,三秒後突然自己糾正為紅磡。港鐵公司在香港同時還涉及非常贏利的地產生意,但是他們能把本職工作做的這麼好,讓我覺得這樣的公司能賺錢是理所當然的。

梅窩第三

偶然的機會去了一次梅窩,這就像喧鬧的維港之外一個寧靜恬美的搖籃,海水很藍,沙灘很白,陽光很好。這是一個逃避彌敦道鬧哄哄氣氛的世外桃源。沙灘前海港的遠處隱約浮現中環IFC,讓人感到那是香港,而這只是一個安靜的午後,和從綠葉間散落下來在沙灘上的明亮陽光。常常覺得香港很小,小到一條大街上的一開間小宅,和後面的一個後花園。然後這一開間的房子可能有四十層高,而小小的後花園里也散落好些像梅窩這樣的石頭,在不經意間給午後小憩人們以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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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場第四

死亡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城市中的那些墳場。處於對於逝者的尊重,這樣的地址一旦選定是不會輕易更改遷移的。香港早期的墳場在跑馬地一帶,地勢高風水好,我景仰已久。五月初夏一位從上海來的好友聽到我的提議欣然願意同往領略。

古文常用荒塚累累、满目荆蓁來形容墳地氣氛,這多半拜蒲氏功勞,而西式墳地大多整潔有序,墓碑設計也變化多樣,常有不落窠臼令人眼亮之作。碑石上不刻繁冗家譜表,只鐫逝者名氏年月等,任其來去自由脫離塵緣。位於跑馬地的香港墳場歷史最先,多埋早期英人探險者軍人等,早逝甚多。我在其中散步,常覺得這空氣中瀰漫的哀思氣氛雖然有些凝重,卻讓人流連其中,石棺下也分別藏有人生故事,雖在沈睡,卻不曾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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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第五

港島九龍雖然擁擠,但是只要有郊遊的閒心,搭地鐵坐小巴不拘,半個小時就能把自己送到新界的山林野地。我和馬房東一直策劃週末行山,最後挑選了MacLehose Trail的第三段。所謂分段是因為全程非常長,而每有公交站點和補給處就斷開作為段首尾,方便大家乘興而來,力氣正好用光的時候達公交回家。

西貢到獅子山大概五公里的山路,起伏不是十分高。我們走了一下午,到大金鐘山頂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長山嶺的脊上。大金鐘地勢在香港並不是十分出落,然而這段位於脊嶺的羊腸小道有著仙境一般的視野。面南而行,左手是西貢海港群山,右手則是沙田新城繁華街市,感覺自己像是巨人面對人間眇小世界。如此美景相伴,行山自然閒田信步,感覺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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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人大多心地善良,容易交談,在行山途中,常能遇到同好,休憩時很能閒聊幾句,雖大多只關風月不傷風雅的話題,卻十分解乏。馬房東由於長居辦公室,幾次被我頂在路上用力前行。時有洋漢身著室外運動衣,耳朵插著MP3,在我們身邊呼嘯而過,香港朋友說聽了那麼多汽車聲,來看這山野,聽這水聲鳥聲多好,我口中同意他的看法,一邊想著如果能在這樣的環境中重新感受一下Mozart,一定非常非常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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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第六

聚友酗酒人生樂事,LYC小朋友久知我的嗜好,早就約好在香港找機會將其發揚光大。香港雖沒有太多風光勝地歷史廣場,卻多的是維港旁邊邊角角,這其中最讓人神往的就是石塘咀倉庫碼頭了。這一塊大約三百米長的碼頭白天裝卸貨物,夜晚變成人們散步乘涼的良所。內中開敞的工業場景和停靠的搖曳漁船讓人有月黑風高的香港槍戰片感覺,實際上卻異常的平和安靜。這種讓人放鬆的氣氛讓人丟棄警惕心裡,即使七分醉意也能搖晃回家。

孫對這塊地方也驚訝不已,入口在一個非常不顯眼的地方,進入如同小學生逃學來到廢棄而又神祕的私園。門側有一些乘涼溜狗的閒人,她誤以為門衛,他們怎麼不來阻止我們?他們怎麼不來阻止我們?她幾次訝異地說。

我獨自數次來過這個言語難以表達的地方,對我而言,入夜後的倉庫碼頭似乎是一個記憶的黑洞,海風加上酒精讓這有些不能自拔,每次想來都伴有酒香。

除此以外,可去的地方還有停航後的紅磡碼頭,紅磡繞道的一段天橋,這些地方離開我住過的地方都不遠,我想大概類似的地方實在太多吧。港島的蘭桂坊和Soho一帶也有不少不錯的酒吧,也喜歡那些隱藏在小街深巷中的小店,但總比不上海邊來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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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行第七

繁體字第八

這種字形優美、承載更多文化信息的字體在大陸式微乃至絕跡,新刻古籍也不再用。我非常欣喜能在香港和它們重逢。繁體字鋪天蓋地而來,在港人看來天經地義,在我這個遊客看來頗為新鮮,因為它們不僅是史記石頭記的正文用字,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們完美地詮釋了現代城市生活的全部內涵,毫無古舊保守晦澀等氣息。

繁體字之所以得此稱謂,是因為有它的代替品出現,而淪為‘繁縟形體的漢字’。香港素來被大陸貶為文化沙漠,然後只有這種書寫方式未曾改變,它在我的眼中就是一片綠洲。在香港找到一家心儀的書店消磨幾個小時是件快樂的事情。工作附近就有一家書店,英文Page One,中文譯作葉一堂,抑或先中後英。滿架的繁體字圖書讓我彷彿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一個錯誤是應該在生活中被將就,還是花更大的代價改變呢?將就意味著妥協,意味著更多的錯誤以為權宜之計。當中文字形被簡化的時候,初衷是方便教化大眾,書寫更容易,知識和思想傳播更加迅速高效。除卻意識形態不言,現在看來這些理由鹹的荒謬牽強,大量信息的數字化傳播方式更讓直接書寫成為日常生活中罕事,而字體的變化讓我們人為地在文化繼承上增添鴻溝。

幸好有香港台灣這樣地綠洲,讓這些古老的書寫方式服役現代生活。文化和文字都需要演化以換發新的生命,但是簡化不在這個範疇內。

豉汁蒸魚第九

我因為怕麻煩,很少燒魚,現在常吃的也只有三文魚吞拿魚幾種。在香港‘樓下的茶餐廳’美心,我被一種叫豉汁蒸魚的菜吸引,常常先問還有沒有這個。它售價港幣四十一元,不算便宜,包含一杯茶、一份湯、一種素開胃菜、一碗飯和一套餐具,當然還有一條體態完整、側身澆有豉汁的未名魚。這條魚實在太美味,更兼不能吃太快,所以每次享受完畢都很滿足,飲半杯茶以免回去路上魚腥飽嗝嚇人。我住在石塘嘴的時候,樓下方圓五分鐘走到的地方大約有五十家餐廳,實踐證明選項太多或太少都令人糾結,好在有豉汁蒸魚這樣的保留節目,在我離開香港的時候還沒有吃膩。

朋友最後

LYC小朋友說哪個城市的朋友多,她就喜歡哪個。我在上海的朋友不少,但如今個個事業上升期,每次見面身心疲憊的樣子,苦大仇深地聊世道艱辛,每每顯露漂浮隱忍的現實態度。在香港的朋友卻多樂觀向上,或聊些‘同是天涯淪落人’,或相互鼓勵暢想未來,香港的生活讓他們熱情單純。

某友供職建築事務所,每日晚出晚歸,回來只做兩件事:上網看上海話解說的星際對戰和泡澡汰浴,年終拿到紅包請我吃日餐,大談買樓計劃。某友念港大博士學位,貌似文藝女青年,自稱學術小混混,以刁難男友為樂,愛聊山海經。某友學IT搞經濟,好在一堆建築生面前談股票,做主題發言,題為論香港盆菜和對沖基金的關係。某友剛開心地失業,和大家相約去淺水灣游泳,下車就在沙灘上脫衣露出裡面穿好的泳衣,租了有三個窗戶的一個房間,最近昇級為註冊建築師。某友日籍,談話喜怒不露於色,亦念港大博士,每次被我逼著說中文,就讓我想起在羅馬在外國人堆里被逼著說意文的自己。某友美籍,沒話說的時候喜歡咬自己的小手指,露出美國人少有的靦腆神色。某友常談自己的服裝生意,和自己對法語課的擔心。某友給我們玩他新買的WII,發現裡面選的卡通頭像和他長的一模一樣。某友天生和朋友自來熟,因為不喜歡初次見面和別人握手等繁文縟節。某友容易被說服和我們去看電影吃飯餐。某友開口說話自己先習慣性地笑。等等等等。

我中途加入了他們,又中途離開了他們。

最後一天晚上離開香港。機場巴士經過青馬大橋,昏黃的燈光照在路邊的橋索上,一根根滑過我的視線。長長的大橋讓這樣單調傷感的窗外畫面重複了好久,一度讓我迷失在回憶的無限循環里。終於,車開過了馬灣,黑夜又重新向我襲來,讓我明白告別的時候來到了。

p.s. 這些文字應薛蓮而寫,為香港而寫。我每天一邊想一邊寫,在上班路上、在地鐵上、在睡覺前,去年的一點一滴似乎又回到我的生活中,浮現在我的眼前。而且因為新的日子在流淌,這些回憶似乎自己過濾掉不愉快的片段,越來越美好。Love cherishes.

‘When the Nazis came for the communists, I remained silent; I was not a communist.
When they locked up the social democrats, I remained silent; I was not a social democrat.
When they came for the trade unionists, I did not speak out; I was not a trade unionist.
When they came for the Jews, I remained silent; I wasn’t a Jew.
When they came for me, there was no one left to speak out.’

‘The only thing necessary for the triumph of evil is for good men to do nothing.’

He stands, he deserves it.


我喜欢看一些人物情节简洁明了的电影。这些电影的导演常常兼任编剧和其他,一定非常自信而且有才华,能把故事演绎两个钟头也不会让人厌烦。比如Rear Window/后窗,也许故事情节还算不是一眼看穿的简单,但是场景单调的可以,镜头似乎没有离开过主人公的病房,一切都是通过后窗所观察到的。谢天谢地,男主角最后从窗户上掉进了庭院,摄像机也第一次出了窗户。

Before Sunset也大致如此。作为与Before Sunrise情节衔接的九年后再次拍摄,后续电影讲述了Jesse和Celine在六年后重逢的故事。称之为‘故事’也许有些过分,在电影的两个小时中,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过是闲聊。虽然更换多处场景,两人散步、游玩、在各处小坐,然后就是叙旧和感慨。从新书发布会结束后五点多到七点半赶飞机,时间的跨度和一场电影也相差无几。这常常给我错觉,让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悬空的摄像机,飘浮在两个人的正前方,在巴黎一个晴朗的黄昏前,聆听他们的所有闲言碎语。

六年后的重逢,两个人都有太多的经历和感悟愿意和彼此分享。同时那场多年前的邂逅也极大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以及对待生活的态度。这样的交流在平静的招呼中开场,在相互试探中渐入佳境,相互感染、埋怨、倾诉和嘲讽。当爱意再度袭来的时候,他们选择了以更为平和的方式看待,珍惜分分秒秒,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给这份重新拾起的爱意一个限期。在Vienna的爱情如深红色的玫瑰一样惊艳,在Paris这样的情感却如明黄色的干邑一般浓郁,让人摄魂落魄、欲罢不能。一生的等待就是为了心上人的回眸一笑,这是导演Richard Linklater要传递的字句吗?生活总是如流水一样平淡,为了经历某次飞流直下的瀑布,纵然翻山越岭流淌半世也无怨无悔,这也许是吸引像我这样的人呆坐两个钟头的理由。

爱情既复杂,又纯粹,电影中除了对话还是对话,抑或只有这种直白朴实的表述方式才能和电影的悲剧主旨相契,才能让我仔细看看那重逢一刻是如何消磨在幸福和痛苦中。两个人的谈话节奏及场景变换,和言语主题转换及情绪层递的配合,都十分彰显Richard Linklater在操控驾驭‘故事’发展的能力。因为它们来的太真实太自然,我常常想不起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在最后,Julie Delpy随着Nina Simone的音乐轻轻晃动屁股,看着Ethan Hawke说,Baby, you are going to miss that plane. Jesse镇定躺在沙发上回答,I know。也许对于他来说,一生只在这六年中闪耀了两次,他不想把这一瞬间只存放在回忆中。

片尾曲来自于女主角Julie Delpy,歌名Je T’aime Tant/我很爱你。歌词分享给懂法语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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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 t’aime t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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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 me suis tu me souris dans la nuit tu me seduis

Je sais que tu sais que je ne sais plus qui je suis

Je t’aime tant, je t’aime tant pourtant

Comme le temps qui passe et ment j’attends

Toujours perdante tu me tourmentes

Et tes desirs me prirent pour me detruire

Je prends un certain plaisir a souffrir

A me punir a me repentir

Toujours soumise tu me meprises tu me rejettes tu me maltraites

Douleur et desir sont synonymes de mon plaisir

Je m’abandonne aux hommes sans souci ni tourment

Je me suis perdue sans retenue pour un jeune homme

Un peu hors de la norme

Tu me cherches tu me guettes tu me tiens et je me sens bien

Tu me prends si lentement je desapprends

Puis tu me rends mon tourment

Je serai ce qui te plait la lumiere sur ta peau

Celle qui t’attend a la porte

Et celle qui peu importe je serai ce que tu veux

La sueur sur ton front la brise dans tes cheveux

Ou celle qui te brisera le cou

Je te souris je te nuis je t’aime, je t’aime

Je te detruis je te tiens et tu viens

Tout est bien qui finit bien

Tu sais que je sais que tu ne sais plus qui tu es

Depuis que tu t’adonnes a nos petits jeux hors de la norme

Je te plais tu me plais

Nous sommes les amants du tourment

La nuit nous tuons l’ennui l’amour toujours nous suit

L’amour toujours nous fuit, l’amour toujours nous detruit

Comme la pluie et l’oubli comme des cris dans la nuit

Je t’aime tant je t’aime tant pourtant

Je t’aime tant, je t’aime tant

Je t’aime tant pourtant

零九年二月二十五日

三天內第二次誤機,我在機場的候機樓前一臉茫然。窗外粗大的空客在我的面前慢慢滑行,仿佛自己置身在電影場景中,故事早已有了解決,情節發展與自己毫無干系,頓時思緒開始凝滯,似乎身軀被整體拋起,在慢鏡頭中完全不按牛頓力學原理無視地球引力向深淵飛去。

約莫過去半個小時我才在這夢魘中重重落到深淵底部,開始仰望上天,慢慢地摸索出路。

三天前我以為在戴高樂機場的經歷是再糟糕不過的了,現在想來也的確如此。只是現在我要再次品嘗一遍。誤機的緣由幾乎不值得一提,現在看起來也不甚重要,需要忍受的只是后果。重新拖著沉重而無辜的行李,重新乘坐漫長的機場火車回來,重新開始無止盡地查找下一班的航班各種可能性,然后準備好在任何時候重蹈覆轍。三天前我不得不乘坐夜火車從巴黎長途奔襲十五小時,把自己裹在冰冷的毛毯中,在早餐時間被一群興奮的法國學生吵醒,感受窗外穿山越領的景色變化,然后一點一點地看著羅馬向著自己迫近。

這只是誤機的最直接后果而已,實際上要忍受的連貫后果常常要嚴重很多。錯過通常是無法撲救的,也時常意味著不再擁有徒勞的嘗試機會。

噴氣式飛機一度改變了我們的時空觀,兩個小時的飛行使我們可以輕松到達幾乎任何鄰近的城市,如巴黎到羅馬,又如上海至香港。我們放縱欲望在這些城市之間穿梭,想象著錯亂的地域變換給自己的奇妙感受,幻想著自己像空中的鳥兒呼吸享受著南遷時的變換的新鮮空氣,而機場這樣的地方把遠足旅途打點地體面又完美,讓我們足行千里只要留心航班指示牌上的目的地。對我而言一次這樣的錯過足以讓我從美夢中醒來,而再次的錯過無疑又讓我跌入了噩夢。

三個小時後在我愛的人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出現在那兒,也許三周后的某一天我再一次令人失望地不知蹤影。三個月后,我們仍在奔波做些無意義的位移變換,這些并不全是這次錯過飛機的連帶結果,但是這樣的連續打擊讓我這樣的悲觀主義者失去了對飛行的信心和目標。

(寫在羅馬的達芬奇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