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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四月九日

 

多崎作和我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讀後感想

 

 

多崎作在被他的四位小夥伴集體拋棄十六年後,開始了他的巡禮之路。為甚麼會在十六年後,這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少年時代痛苦的經歷給後來的人生帶來揮之不去的陰影,而這也化作為不小的心結,一個他遲早都需要面對的心結。

然而十六年的背後,還是存在個理由。一個走進他生活的女人希望他這麼做,希望他能找到失落已久的自我,也希望他能和她重築一段不受這心結干擾的新生活。帶著對這希望的嚮往,多崎作決定重新揭開這些傷疤,去尋找曾拋棄他的舊友。

村上春樹保留了一向的敘事風格,把大篇幅的文字貢獻在多崎作的心理描寫上,並通過一些看似荒誕的情節,讓主人公在這十六年生活中所感受到的傷痛更加具體化。四位曾經幾乎是生命全部的好友突然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地無蹤無影,然而又時時刻刻以某種方式存在於他的言行思考中。生命中最依賴的一部分對自己無情的拋棄,讓他在死亡的邊界上徘徊了很久。這樣的徘徊並不是出自于對生命的依戀,如開篇所寫道,他只是碰巧沒有開啓那扇門。

我沒有多崎作在這樣的十六年中的類似經歷,卻非常能理解他曾經在一個小團體中所感受到的友情。在我剛入初中的那年,因為偶爾的一個想法,和三位朋友曾經愉快地共同度過了一段難忘的少年時光。不久後,因為我突然轉學,實際上是我拋棄了他們,甚至可以說帶著解脫的心情告別了這段生活,其中當然也包括這段友情。我們之後斷斷續續地以書信交流各自的生活,隨後青春期的戀情和各種煩惱襲來,這三位朋友的身影從我的生活中逐漸完全消失了。

記憶只是在沉睡,卻沒有消散。今天偶然和這三位朋友的一次網絡通話,把很多點點滴滴都一一喚醒。在九二年的那個春天,我從一位在銀行工作的親戚那裡得到一刀白色的A3復寫紙。在那個年代,這是一樣非常有誘惑力的物件,它鼓勵我在上面做一些不尋常的事情來,比如像小說紅岩那樣辦一份屬於自己的挺進報。

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沈的支持,並找到了毛和王共同參與,團隊就這樣建立了,大家都很興奮地對初稿進行了交流和議論,並決定以油印的方式出版,在班級和學校中推廣。這份報紙被命名為我們的世界。

事實上,在長久的記憶中,我一直以為它叫知識報。在今天的聊天中,王向我們展示了他保留至今的一期報頭,上面赫然寫著我們的世界。我的名字出現在三位小夥伴後面,頭銜是顧問。顧問是幹嘛的?

這份報紙從此占有了我們的週末時光。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同去毛家商討排版的細節,請他的書法家爺爺寫報紙的名稱。我們在王家附近的一個辦公室中試驗油墨的濃度和印刷效果,看著用特殊鋼筆刻寫的母版神奇地轉化成一份份散髮墨香的樣稿,心中無比激動。我們還在沈家的屋頂上召開秘密會議,表决一些重要的提議。沈很沈靜,毛很毛躁,王很理智,抑或完全不是這樣。我呢?如同多崎作在書中多次提到的那樣,我在自己的記憶中,扮演一個可有可無、毫無個性的角色。我只是參與,卻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這份報紙很快在班級中收獲不小的轟動和羨慕。無比嚴肅的班主任老師對我們的週末愛好很肯定,以前所未有的和藹口氣鼓勵我們把它繼續下去。同學們甚至願意出資徵訂接下來的五期。一天早晨,班級中一位高傲的漂亮女生給了我一張寫滿字的紙片,羞澀地向我詢問,能不能在我們的世界上發表她寫的一首詩歌。很快,我們得知別的班級也出現類似的嘗試,這意味著我們有了競爭對手。

我們四人的友誼也在這項偉大的事業中一天天堅固。一次在沈家共同討論中,他的媽媽為我們準備了一桌午飯,並向毛叮囑說有一個菜中不小心放了豬油。在席間,我們四人各占一方,毫無拘謹地繼續我們永無休止的辦報話題,只有毛在不時提醒我們的筷子不要在菜中亂攪,因為他不吃豬肉。

我們並不只談論報紙。在沈家,我們偷看他家書櫥中的金瓶梅;在毛家,我們常去打擾他的書法家爺爺的清靜;在王家去附近的河邊不知道做什麼。對我而言,和這些朋友在一起做有趣的事情,讓我能不時逃避九二年的那個社會向一個少年不時傳遞的恐懼和絕望。

九二年的這座小城,街頭充斥著依靠武力要挾獲取零花錢的不良少年。在我就讀的這所當地最好的完全中學,幫派鬥毆事件也不鮮見。在班級中,學生的好壞評價標準是他在班級和年紀中的名次,並且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的名次,和所有人上一次考試的名次。班主任是一個信仰紀律關聯成績的中年男人,他準備了紀律手冊,發放給班級中的幹部,以監視和記錄班中違紀事件,並在每週六中午,以公開打手心的方式清算。在班中跑動嬉鬧便是典型的一條,對應打手心五記。我的一位朋友在處罰過程中,不幸讓教鞭斷裂在他的手中。整個週末,我們都在惶恐中尋找代替品。

更嚴重的處罰教育是在班主任接受告密者的小報告後,以私下的方式單獨進行。一次我被喚入他的辦公室,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在我的抽屜裏發現的紙條,上面列了一個班級中可能的情侶名單。我為甚麼要列這樣的名單,抑或是別人傳到我手中?完全沒有記憶。重要的是有人翻動了我的抽屜,發現了紙條,並且將它交到一位在九二年重點中學扮演班主任的中年男人手中。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世界末日。

我至今很難想像這樣的生活和我們的世界是同步進行的。如果沒有和這三位朋友在一期度過的那段有趣的日子,我會不會因為這樣灰暗的少年時代變成另外一個自我,我有時這樣問自己。

父母很少出現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在看到我漂浮在谷底的狀態後,或者說注意到我的名次每況愈下後,他們做出一個決定,讓我轉學到四百公里之外的另外一個地方,開始我的新生活。和多崎作不同,這是一個愉悅的告別,其中夾雜一些傷感,卻沒有絲毫的留念。在和三位朋友的往來書信中,我一次次署名你們永遠的摯友,然而真摯的友情在失去承載的後幾年中很快煙消雲散。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我不再知道他們渡過怎麼樣的日子,也不關心他們是否感受到我曾經切身的壓力。在新的學校中,我沒有了辦報的想法,卻史無前例地參加了數學和物理競賽。在第一次期末考試後,我拿到了自己的成績條,被裁成很細長的一條,看不到前面和後面同學的成績,更重要的是,上面再沒有了名次。那一次,我想我可能是第四名。

三位朋友中,沈讀了軍校,曾經看上去最瘦弱的他,成為了一名軍人。在我大學畢業那年,他穿著少尉的制服來看我,告訴我他正給這兒的新生軍訓。毛在最後的通信中告訴我他在美的空調工作。在三年前一次旅行中,我回到那座已經面目全非的小城,他家的老宅蕩然無存。他的書法家爺爺開心地向我展示他的新婚照片,我毫不費力地辨認出他圓圓的娃娃臉。王在一家藥品公司工作,身材一向高大的他,現在是一個小男孩的魁梧父親。我對他們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他們對我也一樣。大家問候我的第一句話不約而同:你現在在哪兒?

我們或遠或近、或早或晚都離開了相識的地方。在九二年,它是我極力希望逃離的城市,在有幸夢想成真後,我選擇性地把它塵封起來。我沒有多崎作那樣的心結,不需要去巡禮。在我離開後的這二十多年,我和他們的人生再沒有了交集,然而我仍然期待再次遇見我的朋友,告訴他們我走過的道路,和聆聽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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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在仔細研究手中的一只老哈蘇相機,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冒然出現。我直到開門沒有覺察任何不妥,乃至看到這個陌生人,下意識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房間。

然而沒有錯,這是我的房間。環顧四周,我有些發愣。他微微回過頭來,顯露出少許窘迫,仿佛客人未經許可進了主人的密室被發現。他說,哦,我在看這只相機,它似乎有些問題。

那只相機?對,那是朋友送給我的。

你的朋友把它送給了你?看上去保養很好,好像快門有一些問題,他用平淡的語氣說。

我這才注意到,他已經卸下了鏡頭,正在用一只很小巧的工具擦拭鏡頭中的葉間快門。

是的,快門好像漏油卡住了。

我盡管還是沒有明白這個陌生人為什麼出現在我的家中,但是也沒有感受到他的惡意。我掩上身後的門,走到房間衣櫥中,拿出這只相機的膠片倉,說,按上片盒可以試拍。

他接過片盒,連同鏡頭熟練地接上機身,上旋,卸下豆腐刀,打開取景器,對焦,按下快門。哈蘇特有的單鏡頭相機哢嚓聲幹淨地想起。他放下相機,說可以用了,您應該把片盒一直接在上面,否則布簾容易幹。

謝謝。這只相機裏的膠卷還沒有拍完,快門就卡住了。客人來我家常常把玩,我擔心膠片曝光,所以把它單獨卸了下來。

您說這是你的朋友的?

對,曾經是。我借用了十年,後來我離開的時候,他告訴我不需要歸還了。

您從哪兒來?

我從上海來。

我也是上海人。我以前也有只一模一樣的哈蘇相機,但是被偷了。

他似乎在回答我,更像是自言自語。我聽到偷,突然開始意識到今天這奇異的對話場景,一句話脫口而出,所以你要來把它偷走麼?

他微笑地看著有些緊張的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說,我已經放棄了。

我注意到他腳下的包和手中剛放下的工具,這些顯然都不是屬於我。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家的門鎖很容易打開。

我只是租客,你注意到我很久了麼?我進一步試探問道。

您叁天前剛從機場回來,我在火車上注意到您。

你跟了我叁天?

是的,如果沒有錯的話,您應該一直沒有出門吧?

的確是這樣,我回來後一直在整理房間和計劃工作,直到今天發現冰箱空空如也,才意識到應該出門覓食。我看了看房間,似乎沒有被翻檢的痕跡,最貴重的筆記本電腦,就在他手邊的寫字台上,完好如初地躺在那兒。

我還沒有開始,我一直在看您的這只相機,我想把它修好,這花費了太多時間。

這位陌生人的省份似乎沒有疑問了,但是這似乎又是一位有特殊癖好、且非常誠懇的專業人士。

你… 我有些失語,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我問道,您為什麼選擇了我,如您看到,我剛從機場來,我似乎不是一個好的…

這真的是一段匪夷所思的對話,我從來沒有類似的經驗。現在輪到我窘迫,而他卻很自然地說,因為剛從機場來的年輕人一般都剛剛搬來,大多沒有本地朋友和家庭,比較方便。

我的確獨居,但是本地的朋友還是有的。為了轉移話題,我問道,你也喜歡攝影嗎?

啊,拍照?我不玩很久了。

你對相機很感興趣?

嗯,是啊。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有只一模一樣的哈蘇五百,後來丟了。

於是你想把它偷回來?我有些後悔直白地說出這自作聰明的猜測。

是的,後來每次我就對自己說我只是去把自己的哈蘇五百找回來。。。那是一只很貴的相機,我當初的一大筆損失呢。

哈蘇五百恐怕現在也很貴,但是這只是我朋友的禮物,我不能讓您帶走。

我知道我知道。這完全是兩件事情。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度很吃驚,這當然不是我的。這麼寶貴的東西您應該放好。

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我接起電話,電話那頭說,喂,發生什麼事情了麼?你回家怎麼那麼久,我還在樓下等呢。

我這才意識到我回家的目的。我忙回答說,沒有,一切正常,我這就把啤酒帶下來。

好吧,你的動作有些慢哦。電話那頭說道。

我突然說,嗨,你知道發生什麼了嗎?,我剛才在家中遇到一個從上海來的朋友,你介意我把他一起帶來麼?

我對身後的陌生人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正要去野餐,我們把相機帶上吧,你正好可以幫我把剩下的膠卷拍完。

29NOV2010,夜晚,羅馬

[7和S在餐館中]
S:你剛才說什麼?
7:A CHI/誰的…
S[把手機拿出來,放在7面前]:告訴我怎麼對這個手機的歸屬人提問!
7[惶恐地]:DI CHI/誰的…
S[滿意地]:對阿。法國人說A QUI,意大利人說DI CHI,你以後再在我面前說錯,我就不客氣了。

[7和S走過Navona廣場]
S[指著旁邊Bernini的噴泉雕塑]:你看,巴黎有Bernini麼?
7:巴黎有Saint Michel噴泉阿,我看看和羅馬的Fontana di Trevi差不多…
S[再次指著旁邊噴泉,生氣地]:你去噴泉裡把嘴巴洗一邊再來回答我的問題。

[7和S走過Pantheon萬神廟]
7[訝異地]:這不是萬神廟嗎,我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S[得意地]:我就是要帶你來看看巴黎沒有的東西。

29nov2010, in the night of Rome.

[7 and S sitting in the restaurant]

S: what did you say just now?

7: A chi/to whom…

S[taking out his cellphone in front of 7]: Form me a question of asking who is the owner of this cellphone!

7[with fear]: Di chi/of whom…

S[content]: The French says ‘A QUI’, the Italian says ‘DI CHI’, you dare make mistake with me…

[7 and S passing Piazza Navona]

S[pointing to the fountain of Bernini]: Look, any Bernini in Paris? Only here.

7: Quite similar to the fountain in Saint Michel of Paris…

S[pointing to the fountain again, angrily]: Wash your mouth and answer me again…

[7 and S coming to Pantheon]

7[surprisely]: Why we are coming here in pantheon?

S[proudly]: To show you something which Paris never gets…

薛蓮是我一位從未謀面的、朋友的朋友。她很好奇我為甚麼熱愛香港。在她看來,香港的居住環境太差,城市空間壓抑擁擠,甚至沒有任何‘氣氛’。我沒有機會聽她深入細說如何沒有氣氛,也許既然不喜歡也就沒有詳談的心思。不過這不妨礙我回憶香港的美好,而且帶著極大的熱情將其和人分享。我沒有想要反駁她,或有著要為這個城市的種種缺點護短的私心,我深深相信所謂的喜歡不喜歡某個地方,大抵是建立在完全私人的體驗上的。當我在零九年的春天為一份工作合約來到香港,這也注定我會在香港渡過豐衣足食的一年,這讓我有什麼理由不熱愛這段生活,以及香港呢?我離開羅馬的時候並沒有留念,雖然她無比美麗,曾經讓我沈浸其中,但這都不妨礙我改日寫一篇‘離開羅馬的十個理由’來。愛屋及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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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言如此,只是為了表達所有的理由都是主觀的、片面的和極據個人意識的表述。同樣這些理由也是雜亂無章的、可人可物的、關於香港的種種。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我一想起這些理由,就能向自己確認我的確曾經熱愛過這個名叫香港的地方。

維港第一

沒有維港的香港是無法想像的。英人在初建港島時把建設中心放在島的北側,讓所有的建築都朝北而立,據說是因為南側向南中國海開敞,風浪甚大,而北側與九龍之間有天然港灣,水深和開闊度都非常理想。如此良港有如天賜,除了女王的名字,這些海外探險家大概想不出更加恰當的稱謂來。

我在三月初的一個深夜到達香港,住處之前就已經定好,就在紅磡海邊。轉三個航班從歐洲飛來,我有些醉眼矇松地打量這個陌生地的燈紅酒綠。的士載著我直到公寓庭院入口,開門一陣海風吹來。三月歐洲的風寒冷乾燥,維港的風清爽濕潤,略帶大海的氣息。朋友指著飄渺的霓虹燈說那就是港島,香港的市中心。我沒有想到紅磡的海邊其實是香港的城市邊緣。

有著清晰邊界的城市是幸運的,尤其是對像香港這樣的擁擠的城市。大部分地方離開這個邊界差不多只有一公里,只要你願意,來海邊透透氣都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情,有什麼地方能把徹頭徹尾的城市生活和大海結合如此密切呢,只有在維港。

地鐵第二

港人用差不多最高效的公交系統來應對維港的分隔和超高密度,這其中港鐵差不多承擔了一半的載客量。地鐵常常有著一種魅力,讓人把城市地圖想像成一個個抽象和孤立的點,這些點之間用不同色彩的線條聯繫,一旦搭上地鐵,只需要把自己想像成這個跳棋上的棋子,一路跳將過去。港鐵的地圖上沒有維港,她似乎並不存在,而九龍半島的地理端點尖沙咀在地鐵的網絡上是一個中心樞紐,差不多可以去往任何方向。

如果留意看每條線路的名字,會發現它們並不是按照數字次第排序,而是各有獨特稱謂,大多一目了然,望文生義知其去向。如‘港島綫觀塘線’等,即使沒有去過香港的人也大概能猜測其所以然。站名也依地名,如‘旺角上環炮台山’等,不像上海幾乎一律‘南京東路站’這類,更不會有一度出現過的‘上海火車站站’這樣的怪胎。香港簡潔的地鐵站名不僅言簡意賅,讓人有地域方位感,它們更記載了城市發展初期的一段歷史,這些符號並沒有在其後百年的發展中消失,反而因為地鐵的站名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來自香港的朋友Michele到巴黎度假,我帶她去搭乘巴黎地鐵,路過Chatelet一處地下扶梯過道,抬頭看到側邊牆壁斑駁失修更兼滲水痕跡,她搖頭說巴黎地鐵怎麼這麼糟糕。我一向只記得那新藝術裝飾風格入口和四通八達的便捷,一度嘲笑港鐵中缺乏品味的裝飾圖案,這才意識到港人多麼在意港鐵的乾淨明亮的環境。香港地鐵秩序很好,常常人多卻不覺得十分擁擠,我說的是那種下車要奪門而出的擁擠。每個站台入口層都有民生銀行的取款機和711便利商店,站名常標示在站台的柱子上,中英文搭配很舒服,一看就知道有設計在裡面。

有一次西鐵綫延伸連接東鐵綫,兩線同時更換了終點,我留意了三日,發現所有和地鐵指示相關的信息都被更新了,而且不露痕跡。所有的地圖更換新版,甚至相連的商場內部指示牌也跟著變動,而且沒有一處的變動是以補丁的形式出現。第三日下班路上,車廂內的電子顯示屏顯示出下一站終點尖東,三秒後突然自己糾正為紅磡。港鐵公司在香港同時還涉及非常贏利的地產生意,但是他們能把本職工作做的這麼好,讓我覺得這樣的公司能賺錢是理所當然的。

梅窩第三

偶然的機會去了一次梅窩,這就像喧鬧的維港之外一個寧靜恬美的搖籃,海水很藍,沙灘很白,陽光很好。這是一個逃避彌敦道鬧哄哄氣氛的世外桃源。沙灘前海港的遠處隱約浮現中環IFC,讓人感到那是香港,而這只是一個安靜的午後,和從綠葉間散落下來在沙灘上的明亮陽光。常常覺得香港很小,小到一條大街上的一開間小宅,和後面的一個後花園。然後這一開間的房子可能有四十層高,而小小的後花園里也散落好些像梅窩這樣的石頭,在不經意間給午後小憩人們以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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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場第四

死亡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城市中的那些墳場。處於對於逝者的尊重,這樣的地址一旦選定是不會輕易更改遷移的。香港早期的墳場在跑馬地一帶,地勢高風水好,我景仰已久。五月初夏一位從上海來的好友聽到我的提議欣然願意同往領略。

古文常用荒塚累累、满目荆蓁來形容墳地氣氛,這多半拜蒲氏功勞,而西式墳地大多整潔有序,墓碑設計也變化多樣,常有不落窠臼令人眼亮之作。碑石上不刻繁冗家譜表,只鐫逝者名氏年月等,任其來去自由脫離塵緣。位於跑馬地的香港墳場歷史最先,多埋早期英人探險者軍人等,早逝甚多。我在其中散步,常覺得這空氣中瀰漫的哀思氣氛雖然有些凝重,卻讓人流連其中,石棺下也分別藏有人生故事,雖在沈睡,卻不曾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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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第五

港島九龍雖然擁擠,但是只要有郊遊的閒心,搭地鐵坐小巴不拘,半個小時就能把自己送到新界的山林野地。我和馬房東一直策劃週末行山,最後挑選了MacLehose Trail的第三段。所謂分段是因為全程非常長,而每有公交站點和補給處就斷開作為段首尾,方便大家乘興而來,力氣正好用光的時候達公交回家。

西貢到獅子山大概五公里的山路,起伏不是十分高。我們走了一下午,到大金鐘山頂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長山嶺的脊上。大金鐘地勢在香港並不是十分出落,然而這段位於脊嶺的羊腸小道有著仙境一般的視野。面南而行,左手是西貢海港群山,右手則是沙田新城繁華街市,感覺自己像是巨人面對人間眇小世界。如此美景相伴,行山自然閒田信步,感覺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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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人大多心地善良,容易交談,在行山途中,常能遇到同好,休憩時很能閒聊幾句,雖大多只關風月不傷風雅的話題,卻十分解乏。馬房東由於長居辦公室,幾次被我頂在路上用力前行。時有洋漢身著室外運動衣,耳朵插著MP3,在我們身邊呼嘯而過,香港朋友說聽了那麼多汽車聲,來看這山野,聽這水聲鳥聲多好,我口中同意他的看法,一邊想著如果能在這樣的環境中重新感受一下Mozart,一定非常非常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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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第六

聚友酗酒人生樂事,LYC小朋友久知我的嗜好,早就約好在香港找機會將其發揚光大。香港雖沒有太多風光勝地歷史廣場,卻多的是維港旁邊邊角角,這其中最讓人神往的就是石塘咀倉庫碼頭了。這一塊大約三百米長的碼頭白天裝卸貨物,夜晚變成人們散步乘涼的良所。內中開敞的工業場景和停靠的搖曳漁船讓人有月黑風高的香港槍戰片感覺,實際上卻異常的平和安靜。這種讓人放鬆的氣氛讓人丟棄警惕心裡,即使七分醉意也能搖晃回家。

孫對這塊地方也驚訝不已,入口在一個非常不顯眼的地方,進入如同小學生逃學來到廢棄而又神祕的私園。門側有一些乘涼溜狗的閒人,她誤以為門衛,他們怎麼不來阻止我們?他們怎麼不來阻止我們?她幾次訝異地說。

我獨自數次來過這個言語難以表達的地方,對我而言,入夜後的倉庫碼頭似乎是一個記憶的黑洞,海風加上酒精讓這有些不能自拔,每次想來都伴有酒香。

除此以外,可去的地方還有停航後的紅磡碼頭,紅磡繞道的一段天橋,這些地方離開我住過的地方都不遠,我想大概類似的地方實在太多吧。港島的蘭桂坊和Soho一帶也有不少不錯的酒吧,也喜歡那些隱藏在小街深巷中的小店,但總比不上海邊來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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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行第七

繁體字第八

這種字形優美、承載更多文化信息的字體在大陸式微乃至絕跡,新刻古籍也不再用。我非常欣喜能在香港和它們重逢。繁體字鋪天蓋地而來,在港人看來天經地義,在我這個遊客看來頗為新鮮,因為它們不僅是史記石頭記的正文用字,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們完美地詮釋了現代城市生活的全部內涵,毫無古舊保守晦澀等氣息。

繁體字之所以得此稱謂,是因為有它的代替品出現,而淪為‘繁縟形體的漢字’。香港素來被大陸貶為文化沙漠,然後只有這種書寫方式未曾改變,它在我的眼中就是一片綠洲。在香港找到一家心儀的書店消磨幾個小時是件快樂的事情。工作附近就有一家書店,英文Page One,中文譯作葉一堂,抑或先中後英。滿架的繁體字圖書讓我彷彿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一個錯誤是應該在生活中被將就,還是花更大的代價改變呢?將就意味著妥協,意味著更多的錯誤以為權宜之計。當中文字形被簡化的時候,初衷是方便教化大眾,書寫更容易,知識和思想傳播更加迅速高效。除卻意識形態不言,現在看來這些理由鹹的荒謬牽強,大量信息的數字化傳播方式更讓直接書寫成為日常生活中罕事,而字體的變化讓我們人為地在文化繼承上增添鴻溝。

幸好有香港台灣這樣地綠洲,讓這些古老的書寫方式服役現代生活。文化和文字都需要演化以換發新的生命,但是簡化不在這個範疇內。

豉汁蒸魚第九

我因為怕麻煩,很少燒魚,現在常吃的也只有三文魚吞拿魚幾種。在香港‘樓下的茶餐廳’美心,我被一種叫豉汁蒸魚的菜吸引,常常先問還有沒有這個。它售價港幣四十一元,不算便宜,包含一杯茶、一份湯、一種素開胃菜、一碗飯和一套餐具,當然還有一條體態完整、側身澆有豉汁的未名魚。這條魚實在太美味,更兼不能吃太快,所以每次享受完畢都很滿足,飲半杯茶以免回去路上魚腥飽嗝嚇人。我住在石塘嘴的時候,樓下方圓五分鐘走到的地方大約有五十家餐廳,實踐證明選項太多或太少都令人糾結,好在有豉汁蒸魚這樣的保留節目,在我離開香港的時候還沒有吃膩。

朋友最後

LYC小朋友說哪個城市的朋友多,她就喜歡哪個。我在上海的朋友不少,但如今個個事業上升期,每次見面身心疲憊的樣子,苦大仇深地聊世道艱辛,每每顯露漂浮隱忍的現實態度。在香港的朋友卻多樂觀向上,或聊些‘同是天涯淪落人’,或相互鼓勵暢想未來,香港的生活讓他們熱情單純。

某友供職建築事務所,每日晚出晚歸,回來只做兩件事:上網看上海話解說的星際對戰和泡澡汰浴,年終拿到紅包請我吃日餐,大談買樓計劃。某友念港大博士學位,貌似文藝女青年,自稱學術小混混,以刁難男友為樂,愛聊山海經。某友學IT搞經濟,好在一堆建築生面前談股票,做主題發言,題為論香港盆菜和對沖基金的關係。某友剛開心地失業,和大家相約去淺水灣游泳,下車就在沙灘上脫衣露出裡面穿好的泳衣,租了有三個窗戶的一個房間,最近昇級為註冊建築師。某友日籍,談話喜怒不露於色,亦念港大博士,每次被我逼著說中文,就讓我想起在羅馬在外國人堆里被逼著說意文的自己。某友美籍,沒話說的時候喜歡咬自己的小手指,露出美國人少有的靦腆神色。某友常談自己的服裝生意,和自己對法語課的擔心。某友給我們玩他新買的WII,發現裡面選的卡通頭像和他長的一模一樣。某友天生和朋友自來熟,因為不喜歡初次見面和別人握手等繁文縟節。某友容易被說服和我們去看電影吃飯餐。某友開口說話自己先習慣性地笑。等等等等。

我中途加入了他們,又中途離開了他們。

最後一天晚上離開香港。機場巴士經過青馬大橋,昏黃的燈光照在路邊的橋索上,一根根滑過我的視線。長長的大橋讓這樣單調傷感的窗外畫面重複了好久,一度讓我迷失在回憶的無限循環里。終於,車開過了馬灣,黑夜又重新向我襲來,讓我明白告別的時候來到了。

p.s. 這些文字應薛蓮而寫,為香港而寫。我每天一邊想一邊寫,在上班路上、在地鐵上、在睡覺前,去年的一點一滴似乎又回到我的生活中,浮現在我的眼前。而且因為新的日子在流淌,這些回憶似乎自己過濾掉不愉快的片段,越來越美好。Love cherishes.

临摹祭侄文稿2

朋友在BHV中向我推荐一种练习本,说钢笔写上去像是在跳舞一样,非常适意。我尝试了这种能让笔跳舞的本子,用它写我的论文草稿,纸笔之间舒适的感觉果然抵消了多次论文呕吐症。经过多次实验,一种在Muji能买到的点三八的中性笔成为这种纸上的最好的舞者,写起来常常让人心旷神怡,自恋到不行。

纸笔能产生的情绪是微妙的,最微妙处还是滋生在宣纸和毛笔之间。在这样的搭配已经完全成为生活的爱好之后,它常常带来的是愉悦的心情和镇定剂的作用。前不久我刚刚备齐了墨水和宣纸,三年来第一次重新尝试回味祭侄文稿的一笔一划。由于疏于楷体的练习,字的结构不能把握很好,行书总写的散散的;颜在帖中由于悲愤生成的速度感和率性也被我遗失殆尽。不过也无妨。

颜我临写最多,然而临写最早的却是我外公的书法。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外婆担心我出门玩水,便去小卖部买一刀白纸,外公写一份,我临一份。雨天外面行人稀少,我常常误以为大家都在家中写纸。后来长大了即使完全抛弃了习字,我也常常喜好在雨天写字。外公给我的影响并不多,但是我每每提笔习字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

小学毕业后我转学到了新的学校,旧日的朋友S送给我一套毛笔,有一支叫做北狼线笔的中锋狼毫一直留在身边,算下来也有十六年的历史了。那是一支非常好用的笔,在我的大学期间还曾经被洗干净用来做渲染作业。大学中一位室友告诉我说,你这是一支狼毫,并不适合用来习楷书,我才知道原来它并不是万能的。大学毕业,我在同济的校园中再见到这位朋友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上尉军官,完全没有了当初矮小有些柔软的形象。十年未见,我们匆匆交流了近况又各自天涯海角,我想他不会想到当年的礼物会陪伴我这么久。

为了应付高考,我曾经买过一本钢笔行书字帖,为了在作文中能把字写的更快且不妨碍阅卷老师的阅读心情。这本字帖中选了傅雷的一封家书。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买到了傅雷家书,封面便是字帖中选的那一篇。傅雷给儿子的信写的非常严谨,竖行的小楷中不时夹着横写的外文,写满整页都看不出疲倦的笔迹。看到如此父爱的流露,他远在英国的儿子一定非常的幸福。我尝试抄写了几篇,每封信都需要好几大张纸。

更多的时候,写字带来的满足感是在时常的日记中,和发出就不会再看到的信件里。这些文字时常潦草时常工整,透露出书写时的率性和拘谨。它们大都有头无尾,文字本身的意义几乎在诞生后就消散了。出国前我重新整理过往书信日记的时候无意看到,再看时完全觉得是另外一个自我。在大量新鲜而又有些信息混扰的日记里,我找到到一封没有发出的信件,信的日期定格在九九年的暑假。在那个高考刚刚结束、大学生活尚未到来的真空中,我用‘高考作文体’写给一个在师范专科读书的朋友,和他讨论石头记和呼啸山庄的一些问题。信写在当时常见的标准信笺纸上,繁体竖排的样式。我当然不记得为什么没有发出这封信,也不知道这位朋友的近况。大约五年前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偏远的小城教书,带我来到他临时居住的地下室,说买了房子,有了女友。我们参观了他尚未搬入的新房,一起吃了饭。我们没有再讨论红楼梦和呼啸山庄,并且因为彼此都很忙,我们也没有再写过信。他每天在黑板上写字,这终于成为了他的职业。我每天在电脑上排字,这也成为了我每天的梦魇。

感谢李威编辑,选择了这篇小文发表在室内建筑师的感悟中。

近期是不会有机会再会上海,希望能在春节的时候看看PostEXPO。原文发表在博客和豆瓣上,网络的传播力量虽然巨大,看到它出现在纸媒上还是很欣喜。编辑帮我删减了过于自我呻吟的一些段落,让它略显体面大方。

Interior Designer sample

我想着我一定会很怀念香港,一定会给香港写很长的文字。我从离开香港前的一个月就开始构思,但是我没有时间和心境把所想到的写在纸上。我通常会给这些文字准备草稿,但是在上海耽搁一个月后来到了巴黎,香港的一年似乎突然烟消云散,我所想好的那些文字更不知道何从写起。

但是我绝非故意遗忘过去的人。在巴黎的地铁中我打开ipod,Katherine Jenkins的歌声唤起了我的所有回忆,更加具体地说,她的歌声每天伴随着我上班,从石塘咀到九龙塘。Jenkins的音乐略具有悲剧色彩却给人力量荡然面对,这对于在香港的我和不在香港的我,心境都很相宜。
相比其他我经历和生活过的地方,如果有值得留念乃至留下,那一定是香港,六月初夏的港岛。
以此作为开首,正文谨以一段录像代替。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知道那是哪里。

回上海的决定非常仓促。当我经过数小时候的周折,身处虹桥机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是上海熟悉的暖湿空气,手心中微微开始发汗。搭乘出租车回住处,路上并不如想像中的顺利,相反在一天交通本该最通畅的时候,大部分的快速道都关闭作夜间养护和维修。不长的路程,司机绕路几乎开了一个钟头。

尽管有些疲惫,旅行总伴随着惊喜和意外。差不多凌晨三点钟,我推开门第一次见到了e交已久W。W君常年天南地北地飞,身上有些异人的气质,让我在这么奇怪的时间见到他不觉有何不妥和尴尬。休息了大概六个小时后,我开始了在上海的九天奔走旅行。

在我离开上海前,我从来没有过念头要仔细通过脚步品位这座城市。我也常在城中奔走于A地B地种种,但是从来不会在途中有过没有理由的停留,更甚少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过它们在地图上的路径。在我的素来记忆中,上海还算是很令人沮丧的城市。

其他城市也会给我这种沮丧的心情感受。欧洲的一些城市常因为过于精美和细致,让人感受到一丝心理的压抑,以及走在其中像一只没有主人的小狗。这些城市过于美丽和辉煌,让人不想在为它们做额外的任何事情,因为一切已经非常完美,而且这样的美感是和你的生死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你只能像小狗一样找个角落留下自己的气味,在气味散尽的时候你也不再拥有或属于任何地方。罗马再过一千年亦如是,我则早已灰飞烟灭,于是开始沮丧。

上海带给我的沮丧显然是另外一种。这个地方把改变变成了生活的常态,这使得你永远把握不住自己在其中的参照物。重要的是你曾经热爱过的东西和地方,在你不经意间永远消失,它们的取代品永远和你格格不入。沮丧不仅仅归咎于这些改变,而且我也相信适度的改变可以赋予城市持续的前进动力,但常常这些改变没有看清方向。如果连目的地都没有想好,在一个陌生的车站换乘下一班不确定的列车有意义吗。

这也几乎概括我近几年的生活,虽然我非常不情愿把它也总结为沮丧的生活。

这些零星的思考促成了我在上海九天的奔走和这些行走路线纪录。我想着用不长的时间重新感受一下上海,或者再次认识一下那些最上海的地方。没有太明确的计划和非到不可的建筑,去的地方大致在解放前的城市建成区,简单列下来包括:老城厢十六铺外马路、老西门太平桥、复兴中路淮海中路、南京西路静安寺、衡山路徐家汇、人民广场、四川北路多伦路以及浦江对岸的陆家嘴。此外,还偶然地去了虹镇老街、鞍山路、延长路、长寿路一些零星的地方,大致看来这些地方还算是上海最不大变化的地方,但是世博会和打着世博会名义的拆迁还是让很多地方面目全非。

一些令人愉悦的发现也时时伴随着旅行。老城厢中小桃园寺安静的庭院一如既往的安宁。乔家路上的大宅还在沉睡中。东东线轮渡站旁意外走到一处水边的停靠码头,似乎是周末朋友聚会的良所。南昌路科学会馆中犹如火车站一样的气派立面,以及从哪儿都能走到的襄阳公园等。当我有机会用脚丈量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才能想像张住在常德公寓去百乐门的愉快心情,或者猜想从大世界到云南南路的一路小吃。香港的时代广场和半岛酒店也都有了上海的版本,一些小路上还发现了欧洲也不常见的小店招牌。在外滩的一个深夜中,我还看到当年我刚学会使用120相机时,用手上的海鸥聚焦过的一个门框花饰。在夜晚的昏暗灯光下,光线让这一细部呈现出奇异的生命力,如同回到红光灯下看负相一点一点显影出来一样。那种Déjà vu的感受如梦境一样美好到不真实。此外,我一向很喜欢看中国银行的背立面,在无人的安静夜晚,我开始回忆起很多在那些小路上发生过的有趣往事。

在我不走路的时候,我大多会和家人或朋友在一起。这让我没有太多在旅途中的感觉,也不会想到我的生活已经离开他们越来越远。相比较在城市中游走,那些和朋友们度过的时间散去的更加迅疾。在我去试图描绘每日的行走路线的时候,常常不知道大段时间是怎么样度过的。分享美食是永远的主题,没有负担的谈话和新鲜的话题让饭局刚结束就有些饥饿。虹口公园闭门后的夜晚我和友人YL在月光下的湖边闲坐,这景象开始一点点退色淡去。在近凌晨的时候和LW回到老码头一处酒吧,在嘈杂的Hotel Califonia歌声中,用一种自己快要遗忘的语言和老板讨论他中意的Tuscana红酒,闭店后又转场他处等,也云里舞里。

我每日整理白天拍摄的照片,一日早晨意外地看到前日和朋友在PizzaHut中对拍的肖像,才开始回忆起宿醉前和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小聚。在饮酒过量的家宴后,我接到了A的电话,我们在照片中呈现的那家PizzaHut吃了东西,在一条不会再去的小路的上阶限长坐,一边喂蚊子,一边听A汇报过去几年我不曾知道的经历。我们每四年见到一次,但是认识的十五年来我们的聊天语调从不曾生疏过。

在最后一个凌晨我结束了上海的旅行,回到住处昏睡数小时后我再次来到虹桥机场,这个记忆的起点。在等待飞机起飞的几个小时里,我买了一份1956年上海地图,开始一点一滴地回忆我到过的每条街道,并试图记下这些路线。在我差不多挖尽所有脑汁快完工的时候,机场的广播开始播报我的飞机晚点的消息,于是我再次打开那份老地图,开始寻思着也许我应该把浦江两岸再全部走一边?再去搭乘一边其昌线、东东线和南南线?或者沿着苏州河从外白渡走到中山公园?也许这样的路线太短,再给我一天就足够了,我再干点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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