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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载一个最近做的关于我的小学的梦。

先啰嗦一句背景,我的小学已经被拆除了,今年八月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一片完整待开发土地,和差不多正中央一个尴尬的商业中心建筑。

梦中的我回到了小学,看到了它没有被拆除的样子。我很惊喜,觉得应该去参观一下,因为记得上次路过的时候它已经没有了。

我居然正确地认识到我是在梦中,于是我对自己说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我要进去记住我看到的一切。我走了进去,穿过一座小桥。桥上有一间类似传达室的小房子,没有人。我继续望里走,我便走边看这个小桥。上桥有六级台阶,下桥则是七级,砖砌的很整齐。桥下并不是水,而是学生的活动场地。桥后是高大的教学楼,两侧的透视角度从桥上看过去很完美。我试图画出它的一些细部,但是一位从里面走出的老师打断了我。整个校园很空荡,他/她显然并不惊讶我的出现,让我走进传达室休息,并拿出一种细长的青瓜小食招待我。另一位同学也出现,我们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对话,只是看着对方。很快有更多地人加入,我的小学之旅基本上中止在传达室中了。

两点值得惊讶。首先,差不多自始至终/从头到尾我都保持着‘我在梦中’的意识,但是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只是觉得运气不错,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其次,我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学校完全是我想像出来的,真实中完全不是如此。没有所说的桥,甚至建筑的透视关系也不是那样的,更不要说一些细节。

结论,如果它不在了,你做梦也想不到。

或者说你做梦也想不到它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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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就读的小学老校长已经七十五岁了,最近为了看世博会来到上海,住在我的父母家。拜现代科技成果,我们能在二十多年后网上再视讯聊天。老校长的身体很好,记忆力也不错,但是我的容貌口音变化都很大,他姑且将我和当年的那个’小翟的儿子’关联起来,和我说起教育事业的变化。老校长姓徐,已经退休多年,虽然不在一线岗位上,但是说起学校的事来滔滔不绝,容不上我插嘴。

最大的新闻要数我以前念过的一个中学的搬迁。在这个父亲曾经插过队的小县城里,这个中学是当地的最高学府,每年为清华北大输送若干,居皖南八校园之首等等。这是学校的官方宣传中必有的一句了。然后老校长给我带来的新消息是这个学校要整体搬迁到城东,新校址80亩地,’非常宏大,你要来看看’。

我当然记得这个学校。事实上我只在学校的初中部上过一年的学,中途转学来到了上海,后来把初一全部重新上过,所以这一年无论在我的简历和记忆中,都是奇怪的一年。当年的同学后来大多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他们做了六年的校友,都想不起我这个早年的叛逃者,我对他们的印象也定格在入学的那一年。

但是我对这个学校还是有很多记忆。小学快毕业的时候,老师给我们发一张志愿表,让我们填写升初中的志愿。我当时除了“志愿军”之外,从来没有想过志愿两个字可以和我的生活有关系,一位亲戚告诉我,志愿就是你主动非常想做的事情,想去的地方。我在表格中填写了这个中学,这在当初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但是我已经把它构想为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一个和单调的小学校园非常不一样的圣地。

开学的第一天,它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独自一个人带上报名表和钱,走进了学校大门。校内都是刚入学的学生,很没有方向地在做布朗运动,我在其中也昏昏然,有些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当时邻居家的孩子-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他的爷爷就是这个学校的校长-看到我茫然失措的样子,把我领到一个青砖房子面前,说注册就在这儿。

Yu Qing Building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个学校中最不寻常的房子,也是我在生命经历中一个重要建筑发现。它方方正正,二层楼,青瓦坡顶,青砖中有红砖勾线装饰,入口通长的长廊,每个廊道柱子之间发券处理。券顶垂下一盏电灯,照亮廊内的窗户和门道。楼梯在一侧,做工精细的扶手和木地板一色,走上去让人不敢太用力。这是一栋西式教会建筑,在解放后,这栋建筑连同四栋副楼和其中的花园,都被征用为新中学校舍,除此之外,在八十年代后期,校舍几经扩大,补建了多幢教学楼和宿舍等,原先的二层西式建筑已经改为办公室和校长室。在诺大的校园中,身处多个时期杂建的各种‘现代主义’建筑中,这个被登机为郁青楼的建筑的确是一个异类。

这些体会当然是之后慢慢积累的,我不记得那一天我是怎么找到注册办公室,唯一感受是九月初秋天气还很热,房子中却阴森的很,凉气逼人。

此外对于这个校园的记忆大多和学校生活有关系,片段的很。校园中没有标准运动场,学生做操的时候都是散布在校园各处,比方说我们班级分到一条林间小道,每逢做操的时候,我们就两人一组一字排开在这条路上根据广播统一比划。同样由于没有运动场地,体育课我们常常要去县城的中山公园去练习长跑和足球。校外的社会治安很差,很多无业青年常常冲进校内肇事,成为我们初一新生的噩梦,在校内有一些特殊的校警-他们看上去和校外流氓没有太大的区别-负责制止争端。有一天我和一位同学值日,一放学他拉着我就走,说有内部消息今天放学后有命案,宁可不扫地被批评也要快逃。

除了条件艰苦,学习压力也非常大。升学压力和所谓的校誉让每位班主任都不敢放松。每个学期都有两次排名,详细列出每个学生的总分和名次,以及历史排名,如同股票走势分析图,方便自我反省和家长比照。在纪律方面,一些班委被赋予特权,可以随时记下同学们的违规行为,比如随处扔废纸和在走廊上乱跑。每个周六的中午,班主任拿出教鞭,按记录处罚。通常是每条纪录五记手心,打完整个周末都很疼。更多的是示众威慑力和悬疑效果,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被记录在案。我的一位好友因为去了游戏房被举报重罚,那只棍子断在了他的手心。那个周末我陪他去寻找材料重新制作一根,记忆犹新。

逃离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我没有任何留恋,唯有彻底的解脱。

五年前偶然再回到这个县城,已经是我转学离开的十多年后。站在中学的门口,我犹豫是否应该进去看看。事实上那次重返的经历让我十分十分后悔。我来到了教学楼前,发现它的面前矗立了一座更大的教学楼,暑假补课的学生正在冒着酷暑激战高考300天。我退到原来的花园,发现郁青楼和其他所有两层的教会学校遗迹都消失了。一条大道和科学馆图书馆等取代了它们。事实上这个学校经过了重新规划和改建,已经面貌一新,或者说面貌全非。它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学,一个在中国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中学。

我放弃了深入探寻其他痕迹的尝试,我甚至不敢拍照,而是很快离开了这个不再熟悉的校园。由于我在初中的记忆已经遗失殆尽,经验告诉我,新的感官刺激只会让我以更快的速度将它们统统遗忘。而我将遗失的不仅是郁青楼,而是我曾经童年短暂的一段,虽然它看上去并不怎么美好。

这个故事在今天终于有了结局,这个小城的最高学府有了崭新的校舍,他们不必要在这儿纠缠,开始转战新址。在建校七十周年的今年,新校长在新学校的典礼上说,我们要‘在继承中创新,在做大中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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