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祭侄文稿2

朋友在BHV中向我推荐一种练习本,说钢笔写上去像是在跳舞一样,非常适意。我尝试了这种能让笔跳舞的本子,用它写我的论文草稿,纸笔之间舒适的感觉果然抵消了多次论文呕吐症。经过多次实验,一种在Muji能买到的点三八的中性笔成为这种纸上的最好的舞者,写起来常常让人心旷神怡,自恋到不行。

纸笔能产生的情绪是微妙的,最微妙处还是滋生在宣纸和毛笔之间。在这样的搭配已经完全成为生活的爱好之后,它常常带来的是愉悦的心情和镇定剂的作用。前不久我刚刚备齐了墨水和宣纸,三年来第一次重新尝试回味祭侄文稿的一笔一划。由于疏于楷体的练习,字的结构不能把握很好,行书总写的散散的;颜在帖中由于悲愤生成的速度感和率性也被我遗失殆尽。不过也无妨。

颜我临写最多,然而临写最早的却是我外公的书法。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外婆担心我出门玩水,便去小卖部买一刀白纸,外公写一份,我临一份。雨天外面行人稀少,我常常误以为大家都在家中写纸。后来长大了即使完全抛弃了习字,我也常常喜好在雨天写字。外公给我的影响并不多,但是我每每提笔习字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

小学毕业后我转学到了新的学校,旧日的朋友S送给我一套毛笔,有一支叫做北狼线笔的中锋狼毫一直留在身边,算下来也有十六年的历史了。那是一支非常好用的笔,在我的大学期间还曾经被洗干净用来做渲染作业。大学中一位室友告诉我说,你这是一支狼毫,并不适合用来习楷书,我才知道原来它并不是万能的。大学毕业,我在同济的校园中再见到这位朋友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上尉军官,完全没有了当初矮小有些柔软的形象。十年未见,我们匆匆交流了近况又各自天涯海角,我想他不会想到当年的礼物会陪伴我这么久。

为了应付高考,我曾经买过一本钢笔行书字帖,为了在作文中能把字写的更快且不妨碍阅卷老师的阅读心情。这本字帖中选了傅雷的一封家书。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买到了傅雷家书,封面便是字帖中选的那一篇。傅雷给儿子的信写的非常严谨,竖行的小楷中不时夹着横写的外文,写满整页都看不出疲倦的笔迹。看到如此父爱的流露,他远在英国的儿子一定非常的幸福。我尝试抄写了几篇,每封信都需要好几大张纸。

更多的时候,写字带来的满足感是在时常的日记中,和发出就不会再看到的信件里。这些文字时常潦草时常工整,透露出书写时的率性和拘谨。它们大都有头无尾,文字本身的意义几乎在诞生后就消散了。出国前我重新整理过往书信日记的时候无意看到,再看时完全觉得是另外一个自我。在大量新鲜而又有些信息混扰的日记里,我找到到一封没有发出的信件,信的日期定格在九九年的暑假。在那个高考刚刚结束、大学生活尚未到来的真空中,我用‘高考作文体’写给一个在师范专科读书的朋友,和他讨论石头记和呼啸山庄的一些问题。信写在当时常见的标准信笺纸上,繁体竖排的样式。我当然不记得为什么没有发出这封信,也不知道这位朋友的近况。大约五年前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在一个偏远的小城教书,带我来到他临时居住的地下室,说买了房子,有了女友。我们参观了他尚未搬入的新房,一起吃了饭。我们没有再讨论红楼梦和呼啸山庄,并且因为彼此都很忙,我们也没有再写过信。他每天在黑板上写字,这终于成为了他的职业。我每天在电脑上排字,这也成为了我每天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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