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titled

在醫生的診所休息室中等候時,我注意到房間角落的一隻古舊櫥櫃。這只中式風格頗為明顯的家具,作為一件東方情調的物甚在巴黎並不罕見。它早以失去功能,蛻化成房間中一件巨大的擺設。其非明非清甚至民國也談不上的式樣,之所以深深吸引我的注意,是因為外婆陪嫁家具中有隻一模一樣的櫥櫃。

如今且說這只落單流浪飄零他鄉的櫥櫃。一人多高,上下兩個儲物空間,雙開門,中間並列兩隻抽屜,通體桐油紅棕色。這樣的櫃子中間可以拆分,以方便製作和搬運,平時則是壘疊在一起。周身上下除了櫥門搭扣處,不用絲毫金屬構件。榫卯搭接在桐油漆下清晰可辨,緻密非常。門栓亦不採用鉸鏈,一根圓木便是轉軸。這樣的設計是當時的風尚,也是螺栓插銷等五金件尚未普及的結果。木料加工也未採用電鋸車床等工具,完全手工測算製作,分毫之間憑藉的是經驗和手藝。一件這樣經久耐用的全木家具無疑是木工師傅技術精湛的體現,不曉得醫生是從哪兒掏來的。

這樣的家具設計在解放後漸漸式微,九十年代更是完全落伍,後來木工師傅開始學習更加潮流的組合家具以迎合客戶變換的口味,這些獨立的櫥櫃五斗櫃立櫃條台和帶腳踏的架子床也為三合板密度板製品所取代了。

外婆的那隻櫥櫃在我印像中更加古舊,數次搬家後,顏色愈發深棕。童年的我常常覺得櫥櫃體型巨大無比,內中空間深邃神秘,是家中捉迷藏的好去處。外婆民國四十四年生人,出嫁的時候應該在建國初年,嫁妝對於她來說,不僅是娘家置辦的最後一份禮物,更是陪伴她一生的東西,家具尤為如此。我記事起,這只櫥櫃便佔據了房間中重要的一角,上面的櫃子存放了冬衣和棉被,下面大衣和箱包,抽屜中則是縫補修理類常用家甚。其中一隻旅行箱的內側口袋中存放了家中的現金,是些時厚時薄的一疊大團結。我小時候很少得到零花錢,自從知道這個金庫的秘密後,有時忍不住從裡面偷一張出來,會在興奮和不安中渡過很久。

曾經在那樣的年代中漸漸過時淘汰的物件,如今成了生活中實實在在的一件奢侈品,如同醫生診所休息室的這一隻。它端莊沉靜,渾身散發出隨和的氣息,讓人凝望和心動。雖然流浪在異鄉,也許巴黎更加適合它吧,在這兒,它不用只生活在過去。

如果我也有一隻這樣的櫥櫃,用它放什麼好呢?空著自然是大大地辜負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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