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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走过多少难忘的地方                                              

汗流浃背 我在教室伏案

眼花缭乱的问题写满黑板

梦中慌乱 我从未解出答案

梦醒茫然 生活有更多演算

 

虽不问虽不谈可谁不想

阔别多年的故乡你可无恙

梦里的家总是有阳光

爸妈的脸庞还没被岁月划伤

 

这些年我走过多少难忘的地方

是嶙峋的山川

还是辽阔的海洋

怎么当我闭上眼

总是回到我故乡

离家不远

那条泥泞的街巷

 

这些年我走过多少难忘的地方

是宁静的村庄

还是狂欢的广场

怎么当我闭上眼

总是暑假那午后

洒进心间

那些盛夏的夕阳

 

豆蔻年华我画出的梦想

怎么变成而立之年的流浪

他乡的情总是那么短

回家的路却总是那么长

 

这些年的有多少猝不及防的考场

考苦痛时的微笑

和荣耀时的泪光

以为离开书声琅琅

生活会改变模样

却总如那年解不出答案的课堂

 

这些年有多少让我难忘的时光

有时沉默却呐喊

有时平静却慌乱

怎么当我闭上眼

总坐在父亲单车前

高扬着那时一张一无所求的脸

 

从家门前苔藓斑驳的台阶

到那他乡荆棘密布的山巅

在这些年 我走了有多远

当我闭上眼 走不出故乡这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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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若流转
九二年冬天

你那时容光焕发啊

那时没有热水和暖气

但寒假有你我就不怕

那时你用一半的积蓄

换了台彩色电视机

很多晚上你看着它

我躲在你军大衣里

看着你
光阴若流转

我若能回到那天

我会珍惜那些艰难而有你的岁月

炉膛里燃烧的

是你刚加的蜂窝煤

胸膛填满的

是你刚教我唱的

《洪湖水》
九八年夏天

你步履蹒跚但无恙

你带我坐着绿色的火车

到了你总提起的北方

你说这个不起眼的村庄

曾经有你亲爱的爹娘

你说这片田地守护的

是你牺牲的兄弟 安睡的故乡
光阴若流转 我若能回到那天

我愿重新体会你对人生的检阅

半生戎马才回家

一口乡音难改变

你说人就像 

随风远行的树叶

但它根不变
一零年秋天

你的白发已如雪

我拿着一张红蓝的纸片

说要去世界的另一边

你的眼神多少期望

为我未完成的梦想

你的眼中多少泪光

因为你知道来日已不方长
光阴若流转 我若能回到那天

我会珍惜那些短暂而潦草的相见

每次启程的路旁

你都在挥手驻足望

像一个孩子 看着他脱线的风筝

飘向远方
去年的冬天

你活动的全部世界

从你纵横捭阖的天涯

缩减到医院的这一间

那时你已经难以说话

但身边有我你就不怕

你说再无法抱起的是我

难以放下的是那个 回不去的家


再見羅馬

二零一三年四月五日

零七年去羅馬的時候,

我沒有想到過會留在義大利

我試圖去適應

卻不認為這是我自己的生活
我把我的書、我的家人、我的愛

和我所有的記憶

都放在了上海

獨自一人

在這個神奇又陌生的地方

呆看周遭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斷定的話

我會說我不屬於這裡
最後一次會到了羅馬是在一二年

為參加論文的答辯會

這個城市,早已不再陌生

而我卻開始留戀
雖然清楚地知道

我依然不屬於這裡

然而看在我眼中的羅馬

卻滿含著我所度過的那些日日夜夜

那些知曉的點點滴滴

我突然意識到

我是曾經屬於那裡的

我也永遠帶不走

我的悲傷和喜悅

我的絕望和等待
在那些無盡的街巷中

我知道我曾經就在那爾

而這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我欣然地回味著這些滋味

在離開的時候

感到無限悲傷

那些地方等待我

再一次去回味
也許我會再次出發

也許我會歇下

我知道我存在過

在彼時彼地

我也知道我生活

在此時此地

我悲傷而又快樂著

明丁修改版本
零七年 刚到羅馬的日子里

我沒有想到 會留在義大利

我拼了我的老命 試圖去適應

卻怎么都无法相信 這是我的生活
我把我的書和我的家人

以及镌刻我青春的时分

都放在了上海 我獨自一人

到了这个地方古老又青春 神奇又陌生
呆看周遭

如果有什麼我可确信

我會說我不曾也不会 屬於這裡

最後一次回到了羅馬

一二年的秋风已起了

這城市 她的一颦一笑啊

我都烂熟于心啊

只是我知道

在我的青春和她生命的长河

我们都只是过客

智慧大學求學記 三二零一七年四月十六日
1

P教授有一次看了我的博士論文初稿,問我論文的論文是什麼。

P教授是我的論文指導老師。他曾經在聯合國人居署工作,常駐紐約聯合國總部,英文非常流利,人也很有親和力。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離開紐約,和他的美國太太告老還鄉回到了羅馬,並在智慧大學LUDOVICO GUARONI建築學院規劃系任教。P教授非常具有全球意識和世界政治觀,而且是這個係少有沒有架子的人。他因為長年為聯合國的人居千年計劃工作,所以很多研究題目基於發展中國家。我向他表達希望由他來指導我的論文寫作,他欣然接受。

我和他交流了幾稿,他都沒有太多意見,由我發揮。一次他似乎願意和我就論文深度交流一下,於是向我發問,論文的論文是什麼。

論文的論文,我看著他,表示不理解這個問題。

他有些得意地笑,告訴我論文這個詞,在義大利語中還有一層意思,表示一個待驗證的問題。

你沒有提出問題,他繼續說,我對你寫的東西很感興趣,它們很有趣,但是你的問題在哪兒。

我的問題是,我匆忙解釋說,浦東的城市發展到底是怎麼,什麼因素決定了它今天的城市型態。

這不是一個問題,他打斷我,這是一個問題,但不是一個’論文’。你需要思考更深入一些,提出一些觀點性的問題。

我的觀點是。。。

你不用現在回覆我。
2

從二零零八年秋冬學期開始,B教授要求大家開始思考自己的論文主題,並以報告的形式,每個月交流一次。這樣的交流不僅僅以書面形式提交,在每月一次的論文討論會上,會接受所有博士導師團的質問。

我對報告的理解就是論文初稿。提交幾次後,B教授告訴我,她需要看的是報告,而不是論文本身。我老實回答自己並不理解報告應該怎麼準備。她說,我需要知道你對論文的思考進展,而不是具體的寫作進展。

這兩者有區別嗎,我抽空問同學R。

R說,你沒有上過智慧大學的本科課程嗎?

我說,我去年剛知道世界上有智慧大學存在。

她說,那你不會明白的。報告就是,哎呀,說也說不清楚。

如同很多解釋不清楚的東西一樣,報告也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個無解方程式。在義大利的一年多,我已經習慣了和這些無解事物生活,每月繼續杜撰我的論文報告。

B教授給了我們一列參考書單,在寫作方法中有一本URBERTO ECO的COME SI FA UNA TESI DI LAUREA, 怎麼寫學位論文。ECO這位多才多藝的義大利人居然還寫了這麼本書,我去書店中找到,買來做為地鐵讀物。

ECO說一篇學位論文,寫作期限不能短於六個月,不能超過三年。我深表同意,覺得自己肯定可以在三年內寫完。

ECO說選題要切合實際,要當代,要容易找到資料。我覺得對浦東城市發展的研究基本符合前兩點。

ECO說寫論文需要通曉外語,我覺得這是對義大利本地土鱉的外語啟蒙教育,我需要通曉的是他們的本國語。

ECO最終沒有提到寫論文進展報告。他默認準備寫論文的人都會寫報告。在書末他總結道,寫論文意味著自娛自樂,而論文就好比豬肉,什麼都別扔。
3

二零零九我來到了香港,並抽空回到了上海。這是我開始論文後第一次回上海。走在浦東的街頭,我尋覓靈感希望捕獲一個論文的論文。這離開浦東開放已經將近十五年,城市邊緣已經到了外環。沿江的塘橋地區為了配合世博會,幾乎全部拆除。其昌輚碼頭對面的東倉路碼頭一帶,大片空地仍然空著。雖然這是我第一以論文的眼光來看待這個街區,我卻找不到更多新鮮東西。除了那個高高的金茂大廈和怪怪的東方明珠,它和大部分上海新建的邊緣城區一樣乏味可陳,能發掘出來的批判論點都不再新鮮。我拿起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JANE JACOBS在半個世紀前的批評語句都能放在浦東短短十年的發展史上。美國人在最近三十年開始付出巨大代價糾正他們二十世紀上半葉所犯的城市建設錯誤,浦東一滴不漏地正在做,而且引以為豪地繼續以這樣的方式擴張。在它的身後,更多的城市開始建設自己的浦東新區。

這讓我開始思考這篇論文的’論文’。如果從城市型態的角度出發,沒有什麼優點可以讚揚鼓勵,是否可以提出一些尖刻的批評。比如,論文標題是否可以這樣:天生麗質的浦東白給這麼好的機會卻浪費了,負面典型被努力裝扮成正面案例,正在帶壞一幫無知小孩。哇喔,看上去主題很提神。
4

其實我遇到的最主要的問題,是我需要在巴黎用英文寫一篇上海主題的義大利智慧大學論文。從二零零九年開始,我得到B教授的同意,可以用英文寫規劃系第一篇非義大利語論文。這最初是P教授的提議,他發現我的義大利語糟糕的可以,建議我改用英文寫作。我也覺得在英文世界可以探索更多信息,而且去香港的計劃幾乎已經確定,義大利語對我來說很快就要成為過去時。

再一次讓我有動力提筆重新繼續論文,我已經告別香港來到了巴黎。過去的四年中我更換了三個城市,也完全切換了我的語言頻道。在香港的朋友如谢菁和歐婕都已經說聽上去很完美的廣東話,我卻沒有她們的天賦。那是在二零一零年,我又一次坐在語言班中,和一群小朋友開始牙牙學語練習法國話,並努力消除被嘲笑的義大利口音。

我就這樣在論文焦慮症中渡過了二零一一年,卻幾乎沒有寫下一個字。期間我回羅馬智慧大學,和P教授討論數次。他理解我的處境,卻信心滿滿地和我討論各種關於新自由主義的思潮,以及這與浦東決策之間可能的關係。我回到巴黎立即進入和浦東完全不相干的生活節奏中,把論文拋卻九霄雲外。在下一個報告提交的日期前,我又重新進入論文焦慮期,煩躁不安地做一些沒有意義的工作,並訂下羅馬的機票,妄圖靠這些小動作給自己一些動力。

我時常覺得寫起論文的自己,像一台386電腦,在windows xp都已經淘汰的年代,還在超負荷運轉。每次打開電腦,整理思緒起來就已經花費半天時間,如同把資料都調進小的可憐的內存中,然後開始悶頭苦想,幾乎感覺腦袋中風扇快癱瘓。

於是每次關閉電腦的時候,我也聽到自己深處內存清空的聲音。常常什麼都沒有寫出,也精疲力竭地倒下,然後惡夢連連。

日子過得並不空閒。我在一家建築事務所工作,每天晚上和週末的時間貢獻給論文。為了寫作,我謊稱自己很忙,推辭了一個個邀約活動,在電腦前整理著萬千思緒,最後徒勞無功憤憤合上電腦,後悔不如出門該幹嘛幹嘛。一位朋友P聽說了,認真問我,是什麼動力讓你願意這樣折磨自己。
5 (摘錄自blog)

二零一二年一月,P教授看了我的论文初稿,对我说,有一句拉丁谚语,想法有了,表达自然就会伴随,这句话不一定总是正确的。

P教授总是用此类方式批评我的论文写作。他从来不说,你写的太差劲了,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是他会说,你是建筑师,你写的每个字就是一条线,你会把带错线的图纸交给你的业主吗?

他还批评道,你写的论文就像你在论文中批评的浦东一样,堆砌很多通用流行词藻,但是完全不顾及词汇和语法之间的关系。

他最后说,你的每个词必须准确,不可替代。

导师接受差劲,但是不接受谎言。他無法明白我在四個月中只推進了幾頁文字,認為我只是在來程的飛機上花了點功夫。但后来他總於相信了我常常一整天在工作,其实没有写出一个字。

当他说想法来了表达自然出现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读本科学设计的时候,我的学校以培养’有想法没手法’建筑师而聞名。難道很不幸我在論文寫作上也繼承了這樣的壞習慣嗎。我後來明白他只是想告訴我,他看不懂我的論文,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6

我有多次在關閉保存論文文件後,合上電腦前,又新建一個文件,打算起草一封辭職書之類,告訴P教授我決定放棄智慧大學博士學位。

這封信不難寫,因為我有那麼多切實的理由。二零零七年抵達羅馬的我,所追求的學術理想,今天已經不復存在了。當初擬定的讀書計劃,從財政資助角度看待完全失敗,讓我輾轉多地只求生存。在巴黎的工作經歷更讓我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執業建築師,而非城市問題研究者。而且我對浦東的研究越深入,我越看不到它和自己現實生活的交集,我更沒有引導自己去創造這樣的機會。

我甚至和母親談起過,她沒有意見,讓我決定。我從初中轉學之後,成績一直非常優秀,讀書這件事情,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事實上,從大學畢業後,她就認為我不應該再留在學校中。

可是我沒法對自己說放棄。我沒有辦法把零七年以來,甚至更早,積累下來的汗水和夢想都扔到垃圾桶裡面。我決定把用它們換來的智慧果實扔到垃圾桶裡面去。
7

從二零一二年春天開始,在智慧大學註冊的第五年,我在巴黎萬神廟旁邊的聖日內維雅圖書館註冊,每天早去晚回,埋頭寫論文。

BSG是HENRI LABROUSTE在1850年設計建成,是建築史上鋼結構和古典立面搭配的最早案例。我坐在閱讀大廳中,常常看著屋架發呆。圖書館中並不是每個位子都有插座,座位並不寬敞,大概因為周邊學校密佈,入館進修的人非常多。偶爾起身上廁所,都能看到入口處的長隊,因為控制人數,這些人要等位子空出來才能進去。這讓有位子的人,尤其是像我這樣占有電源位子的人,更有動力繼續在裡面爛屁股。

我在BSG大概渡過了四個月,把論文從百分之二十推進到百分之八十。像我一樣來寫論文的人不少,這樣的人相互一搭眼就知道身份。我有朋友在國家圖書館寫論文,類似身分的人交了好幾個朋友。我沒有閒工夫了解別人論文進度,只想快快寫完自己的那份。

圖書館的確是一個適合折磨自己的地方。我每天十點排隊進場,找到電源位子後開始埋頭苦幹,到下午兩點的時候,拿出準備的三明治到休息室吃完,然後去機器上打一杯咖啡,喝完繼續回位子上狂寫,一直寫到頭昏腦脹,感覺有些窒息的時候,出門回家,開始整理圖片尋找靈感,記錄在MOLESKINE上,放進包中,然後次日繼續前往BSG,重複苦行僧的事業。

四個月後,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論文打印出來,大概有三百多頁,拿在手裡挺像樣。我趕在提交日期前,按B教授提供的地址郵寄給三位盲審評委。郵局大叔拿到論文,放在天秤上,自言自語,嗯,正好超過一公斤,嗯,我看差不多,ALLER,就按一公斤算吧。

S給我的答辯會錄制了一段視頻,我聽過一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義大利語有那麼流利。雖然聽得出詞彙量還是很有限,口音也很重,但是在二零一二年的秋末,離開義大利差不多四年後,我居然還會說義大利語,表示很佩服自己。我覺得這可能要比二零零八年在米蘭接受邊境警察盤問的自己說得更好。

答辯通過後,我回到巴黎,進入了後論文焦慮症。我常常覺得自己莫名奇妙很空閒,但覺得這很不應該。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立刻馬上去做,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我拿著智慧大學規劃系給我的證書,對我說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但是我說服不了自己。一家專門出版論文的機構聯繫了我,我好奇得接受了邀請,重新調整了排版,很快書就出現在AMAZON上。我告訴自己應該輕鬆,故事結束了。

又過去五年,這個故事有了新的結尾。我重新回到了智慧大學校園,並經過了智慧女神像前,來到了博士生秘書處,居然拿到了我的畢業文憑。為什麼過去五年才去拿,因為我根本就不在乎這個文憑嗎?不是的,因為智慧大學的文憑都是手寫的,這需要五年的時候去等待。

智慧大學求學記 二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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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大學也稱為羅馬一大,它的網址是UniRoma1.it,我曾經有一個大學電子郵件信箱,常常被人抄漏那個1。一般在義大利語中提起來,說我在智慧念書就明白了。曾經好心收留過我的Z同學也在智慧念書,他把Sapienza翻譯為傻逼樣叉大學,簡稱傻叉大學。這位Z同學在傻叉大學捲簾門系進修了一年,早早地回上海做他的博士論文,如今高就在T大學建築系。G教授是他在智慧大學的論文導師,對他印象頗好,以為我也是可造之材,在四個月後,終於看清我這學術投機本質,將我及時逐出師門,以維護捲簾門建築學的學術純潔性。

我來到規劃系後,才知道羅馬不僅有一大二大和三大,而且一大的建築學院也有兩個。在義大利,每個城市只有一個大學,就如同一個城市只有一個市政府一樣天經地義。羅馬一大的註冊學生根據WIKIPEDIA有十五萬人,簡直是個超級市場。七十年代的時候,為了解決學生太多的問題,就新建了二大。二大不高興被稱為羅二,按照地名叫自己綠塔大學。九十年代的時候,為了解決有些瞧不起智慧進不了綠塔教授們的問題,又成立了三大,校址在金字塔附近。三大沒有綠塔遇到的命名問題,就叫落馬三大。我在規劃系唸書的R同學,就在三大的建築系教書。R也在智慧念過本科,問她為什麼不在本校找教職,她奴奴嘴巴,說智慧的教授都不退休,根本沒有年輕人的空間。因為她在另一個建築學院念書,我順便問起兩個學院有什麼區別。她說沒有區別,後來補充道,因為教授們都不想退休,領導太多,所以成立兩個學院裝下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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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這個學院叫LUDOVICO GUARONI,是以一個很少建成作品的建築師命名。據說其弟子眾多,而且至今仍有影響力,所以就把祖師爺拉出來給學院命名。另外一個學院在茱麗葉谷,按照慣例就叫茱麗葉谷建築學院,比這個聽上去像毒販老大建築學院順耳很多,而且校舍也非常漂亮,就在規劃系附近。我去過幾次,非常理解這個建築學院佔據這麼好的風水寶地,根本不懈混跡在本部。

二零零七年冬天,在我忙完註冊繳費後,寒氣已經漸漸逼近了。我做公交車去郊區的IKEA投資了一套羽絨被,用來禦寒。註冊的課程第一年為二零零七到二零零八學年,然而在聖誕節前我都沒有收到任何通知。自從受了那次缺考的驚嚇,我不想再錯過開學,就再去找C小姐。她耐心接待了我好幾次,告訴我課程還沒有開始,計畫表會發給她之類。我不好去騷擾B教授,也不認識將來的同學,只好作罷,計畫聖誕新年。新年後不久,沒有等到學院的消息,GMAIL信箱中多了一封從西班牙發來的EMAIL。之所以分辨出電子郵件從西班牙發出,因為正文簡直就是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的合體。我大概看明白,一個叫M的女孩,剛從SEVIGLIA大學交通系畢業,走ERASMOUS計劃,來到智慧大學念博士課程。因為信息缺乏,所以按照學校錄取學生留下的信箱地址,群發了一封救命信。我感慨還有比我更加迷失方向的人,就按地址回覆告訴她C小姐的練習方式。M雖然叫得很可憐兮兮,卻並不著急,至少發郵件的時候還在西班牙。而我在羅馬晃蕩已經快一年了,和她的進程幾乎沒有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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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二月,我收到了C小姐的學期計劃表,一個月後,我終於等到了在智慧大學的第一堂課。

在智慧大學的日程安排上,上午的課程開始於九點,結束於中午一點。在十點的時候,老師們大致來齊了,抱怨了一下學生遲到問題,開始由B教授介紹規劃系博士課程安排和計劃。

M是當時我唯一有過交流的同學,我們相互把對方認定了這一屆最脫節最夢遊的博士生。如同印象中的西班牙人,她天性開朗,喜歡大聲說話,喜歡和所有人說話。我聽到她發言,才知道這兒還有義大利語比我更加糟糕的人,信心大增。B教授也認為她說的根本不是義大利人,建議她去補習語言,我順便把念過的語言學校聯繫方式給她。一週後問她進展怎樣,她說去了那個語言學校,做了份測試,居然要求她從零開始學。我的義大利語怎麼可能那麼糟糕,她抱怨道,我要換個學校。我想說,其實妳的義大利語真的很糟糕,但覺得五十步批評百步可能沒有效果,就隨她去了。

M應該沒有再上任何語言學校,她在羅馬的PRESTINO路上短租了一個房間,快到期的時候向我抱怨過一次課程很無聊,和她想像的非常不一樣,還不如回SEVIGLIA工作算了。我鼓勵她選定研究方向會更加有目標,心裏覺得這個人比我更不像搞學術的料。二零零八年暑假後,M沒有出現在返校的學生中。B教授很肯定地說M已經逃走了。

多年以後M的FACEBOOK網頁更新了她的近照,她似乎在做實驗攝影的模特。我的留言她沒有回覆。羅馬的留學經歷對她來說,也許就像一次沒有安排好的渡假,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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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教授曾經說過有四個外國學生,很長時間我都沒有找到其他兩個。一位叫MMD的學生有一次用非常流利的義大利語告訴我,他也是留學生。這位MMD來自巴勒斯坦,被派駐到羅馬的一個類似使館機構工作,身份很神秘,而且來了很久。我們對巴勒斯坦很感興趣,問了他很多問題,他用外交官的口氣一一回答,大部分我都沒有聽懂。

MMD不常出現,但是每次來都非常喜歡發言,存在感很強。有一次他撐著兩個拐杖來上課,大家以為他回以色列被炸了,紛紛表示擔心。他很不好意思地說週末出遊出了小車禍,不過沒有關係。MMD在二零零八年底徹底消失了,不知道是被使館調任他國,還是回到了他的祖國,抑或留在羅馬但是放棄了博士課程。

第四位我以為並不存在外國學生,其實來自日本。我在讀書的五年間只見到一次。二零一零年一次回校,我在規劃系辦公區走廊上複印文件,看見這位日本博士生從P教授辦公室出來。我問她是否是第二十三屆的博士生,她點頭報以微笑回答是,然而就匆匆離開。這位神秘的學生似乎是在日本把智慧大學規劃博士課程讀完的。厲害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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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大部分時間內,我都是來上課的唯一外國學生。其餘九個本地學生,有四個是獎學金生,據說他們分別就是考試的前九名和前四名。獎學金生因為拿了學校的錢,似乎要參加一部分教學工作,前面提到的R就是其中一位。

大家一開始對我這個從中國來的學生很感興趣,漸漸發現沒有太多好聊,也就失去了話頭。R有一次表示難以理解怎麼會有人有來智慧大學留學的理想。如果是我的話,她說,我會去美國。

來羅馬也有一年多了,因為生活太過於戲劇化,我已經想不起來當初如何決定來羅馬讀書。她的話讓我開始對自己的留學生活發出疑問。

同學中,一半有自己的工作,或者有讓自己很忙的事業。F是一位社會學畢業生,不知道在什麼政府機構工作,廢話超多,每次開口不知道如何收場。如同大多數義大利學生,她非常有防衛性,無法忍受教授對其的任何質疑,必然要立即接口反駁。一位教授哀求到,小姐,小姐,她要讓我把話說完,她要讓我把話說完。F並不非常受教授歡迎,因為她除了廢話多,每次實質性內容沒有,而且匯報前也沒有準備,是空手套白狼型選手。

V是米蘭人,每次做火車來羅馬上課。她是一位建築師,如同很多義大利同行,她慘淡經營自己的工作室,堅持理想和原則,不給大事務所打工。我從來沒有搞清楚她讀規劃博士的目的。

G是都林人,似乎也是一位社會學畢業生,在為某某NGO機構工作。她是少有看上去非常靠譜的義大利女孩,知道自己在做什麼。G有獎學金,但是因為人在都林,沒有太多時間可能分擔學校給她的事務,所以平時在學校比較謹慎,以免遭人妒忌。或者我完全理解錯誤。有一次我因為選擇導師的事情向她資訊,問她是否選擇了大熱門K教授,她說沒有,因為K教授SA POCCO DI TUTTO,對什麼都懂,而且只懂一點點。我聽後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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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大學規劃系博士課程的特點是,在最初的兩年內,有一個導師群聯合指導每位學生。大概有十來位認可的導師,分別在每週三上午來介紹自己的研究領域,同時每月一次全部列席,聽取每位學生的匯報,並針對問題發表見解。圖書室有一張類似最後的晚餐那樣的大台子,每次老師擠在一邊,學生擠在另一邊,頗為壯觀。

這十來位老師,大概有一半因為是本系或本學院的任職老師,比較常見到,相互也比較臉熟。其餘一半來自義大利其他大學或者單獨執業,由B教授延請來規劃系指導博士研究,因此只有在上課時看到,而且也不是每次都出席。我只認識前一半,相信後一半也不會記得我。

S教授研究義大利當代城市化進程,中年發福,為人非常和善,是個討人喜歡的胖老師。他有一次送給我其研究大作,似乎剛剛出版。我那時讀義大利語學術書籍很吃力,藉助辭典半天只能看完一頁,拋開辭典的話,看了第二頁不記得第一頁講了什麼,只好把他的書放在一旁。好在他送完之後並不追要我的讀後感。

S教授來自於托斯卡納區,在智慧大學工作多年。我對托斯卡納來的人很有好感,覺得他們說話沒有羅馬本地口音,很中聽入耳。我和S教授比較聊得起來,雖然他從來沒有去過亞洲,但是感覺的出他把義大利看作為一個比較偏離世界發展主流的地方,對其他地方的城市化很感興趣。S教授後來的學生R,繼承了他的理想,被他鼓勵去英國交流。R收到的英國愛丁堡大學的OFFER,特地拿來給我看,擔心自己理解錯了意思。我說恭喜你被錄取了,你現在是愛丁堡大學的學生了。我們都為他逃離義大利開心。

前面提到的K教授不僅是規劃系的大熱門,據說在羅馬的政界也很有名。我對左中右派從來沒有搞清楚,當然對他的政治光環也不感冒,只是覺得他的姓包含了義大利語中不存在的K字母,應該來自一個厲害的家族。K教授很適合發言,就各種話題都能長篇大論,而且觀點頗能得到學生的認可,至少當場反駁的聲音很少。有一次,他看我對城市型態比較感興趣,建議我讀PHILIPPE PANERAI的三本城市設計著作。我知道這是個法國人,不曉得他的書在義大利有出版。K說他辦公室就是,可以借給我看。我連義大利語都不熟練,怎麼可能看懂法文書。他對這些視而不見,或者覺得義大利語和法文沒有本質區別。下課後我去拿書的時候,他突然叮囑我這是出借的書,引來旁邊R的竊笑。R後來解釋道,K還是擔心你的義大利語太糟糕,會把這錯誤地理解成他送給你的書。

B教授是我在規劃系認識的第一位老師,印象非常深刻。她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非常直爽乾脆,而且也的確如此。在最初的課程中,她負責研究方法教學,給了我們很長的書單,其中有不少東西至今仍有受用。雖然她是博士課程的協調人,卻從不擺出一副負責人的姿態,有著義大利人很少見的實幹精神。在兩年後,大家得知B教授的先生因為癌症離去,曾經發起一次向癌症研究機構捐款的活動,以向她表示安慰和致意。我那時已經離開羅馬,在HSBC的網上銀行上參與了DONATION的活動。再次見到B教授,已經是二零一二年的畢業答辯會,她宣讀了評審委員會的結果,並向我表示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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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零零八年暑假過後,我註冊了第二年的博士課程。羅馬的天氣照例還是那麼好,街上飄散著咖啡和PIZZA的香氣。我奔走在城市的地鐵和公交中,盤算著許多沒有辦法實現的計劃。每周的生活往返於規劃系和PIU工作室之間,我被一堆煩惱壓迫地喘不過氣來。

在港大讀博士學位的朋友小C推薦我去香港做RA,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機會。在羅馬的兩年,讓我明白自己沒有辦法留在這兒,並能把博士課程順利念完。傳說中的獎學金申請希望渺茫,打工也難以為繼最低要求的生活限度,我必須找到確實可靠的資助途徑,而RA每月的薪水報酬是當時能找到最好的條件。

從歐洲回到亞洲,我沒有猶豫。準備完畢後,我向大家告別,拖著來時的行李箱,獨自飛行了一萬公里,經過兩次轉機,在一個悶熱的四月初抵達香港赤臘角機場。智慧大學的博士課程遠遠沒有讀完,但是我覺得自己的羅馬生活已經結束了。

香港像個搖籃,很快讓我遺忘了地中海的蔚藍色調。義大利語都遺留在那兩年一路羈絆的角角落落,我在這個南海小島上說著普通話、英語、上海話、甚至學說了一點點粵語。一次從旺角東車站出來,我端詳了很久牆面上歪歪扭扭的小石塊拼貼裝飾,想起羅馬BOLOGNA車站漂亮的馬賽克壁畫。我發現自己雖然離開羅馬很遙遠,但是心中還是給她留了些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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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註冊第二年博士課程,我同時申請更新智慧大學學生證,照例在離開羅馬前,我都沒有等到。二零一零年的一次返校中,我無意看到了一封寄到規劃系的信件,打開看時,是我的新學生證,上面印的有效日期到二零一六年為止。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羅馬式玩笑。

二零一七年四月五日

智慧大學求學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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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大學是所真實存在於世的學校。她在一千年前建立於羅馬的中世紀古城中,舊址便在如今被稱為歷史中心區的NAVONA廣場旁,文藝復興路上。建築物高聳巍峨,如同陪伴其周邊幾眾多百年鄰居,是當初智慧大學如假包換的誕生地。在如今已經被改為檔案館的大門前,我若向你介紹說,這便是智慧大學的第一處校址呢,你一定會讚道,哇,果然很有智慧的樣子。

在十年前,我去報到的智慧大學和這個宏偉秀麗的中世紀古蹟沒有一毛錢關係。我要找的建築系座落在FLAMINIA路上,這是條條大路通羅馬中正北的那條,往南直接POPOLO廣場。對,就是那有兩個莫名其妙一模一樣教堂的橢圓形廣場,中間插了根毫無新意的方尖塔碑。總之,我想說的是,這所智慧大學牛x建築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在校園本部找到位置,便在史蹟成堆的FLAMINIA古道上租借了一個辦公教學區。二零零七年春末,我按地址找到這個所在,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半地下車庫的捲簾門前。門上收集了各大神的塗鴉作品,水平參差不齊,看不懂是否為建築主體。門旁邊呼叫器上小小銘牌十分靦腆地證明自己就是智慧大學建築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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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AMINIA是一個建築學上非常有趣生動,實際十分無聊的街區。除了古道旁一些零星古羅馬遺跡外,大部分建築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建成。羅馬六十年代的一次奧運會把運動員村也修建在一片低窪地上,所有底層全都架空處理。TEVERE河從西邊流過,給這個街區限定了一個邊界。出現在墨索里尼時期規劃圖上的架橋計畫,由於多年來羅馬人有太多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所以一直停留在圖紙上。值得一提的是,站在前面說到的那個建築系捲簾門前,如果右轉再右轉,就是ZAHA RADID有名的MAXXI工地。提案在新千年前就通過,二零零七年去參觀時,還在土建階段。回到捲簾門向前方的大草坪看去,現入眼簾的是羅馬小體育宮,很漂亮的半圓形體,和出現在外國建築史課本上標準照一饃一樣。在往前走幾步,是RENZO PIANO設計的三個甲殼蟲,其大名是AUDITORIUM。施工階段由於挖出了古羅馬的民房,方案差點夭折,幾經周折,總算是完工了。

我在這個建築系打醬油混臉熟,前後加起來大概有四個月。這期間,我一邊在一所小學校念語言,一邊在G教授工作室里申請註冊碩士課程。G教授是我在上海認識的聯繫人,研究建築類型和城市型態,我把他作為將來的碩士導師看待。最初的日子,每天過得既焦慮又空閒,上面提到的FLAMINIA街區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閒逛探索認識的。如同毫無頭緒的註冊過程,我很快對這個街區開始厭煩。每次坐上TRAM到站後,就鑽進捲簾門開始研究碩士入學攻略。

研究的過程非常失望。我坐在G教授的辦公室,周邊找不到任何一個人有能力向我解釋註冊的流程和要求。全義大利語的建築系的網頁上甚至找不到碩士的培養計畫,也沒有人認識念過碩士課程的人。G教授一次興奮地告訴我,他聯繫了一位消息人士,說我在讀的語言學校的文憑是大學認可的。我驚慌地問,那我應該在什麼時候註冊呢。他說你再等等吧。

暑假就要到來,G教授又帶來了新消息。他說碩士註冊需要繳納學費七千歐元每年。我更加慌張地問,沒有獎學金嗎。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建議我放棄碩士課程,改讀博士學位。這是不收取學費的正軌課程,他補充道。我茫然地說,沒有碩士學位,我能達到智慧大學博士招生的錄取要求嗎。G教授用我聽的半懂不懂的義大利語解釋了一通,最後說,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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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想起在二零零七年春末夏初,混跡羅馬街頭的那個渾渾沈沈的自己,感覺生活像在玩一個場景絢麗、情節鬆散的RPG遊戲。這個遊戲外包裝精美,讓我在上海對其憧憬無限。打開一看沒有說明書,遊戲場景從掉進一個捲簾門開始,之後就無法中斷,只能磕磕碰碰地向前衝,常常在死胡同中徬徨許久不知出路何方,也有時過了好幾關都不覺得,更加沒有和任何小BOSS交手過。關鍵是,玩了那麼久,身上攜帶的遊戲幣也快用完了,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拿到智慧大學頒發的神器。萬一有天,真的讓我站在BOSS所在的大門前,我拿什麼鑰匙開門進去呢。

八月的羅馬非常炎熱。所有的本地人都去海邊度假,所有的遊客都聚集在萬神廟許願池鬥獸場周圍。我走在空空的街頭,狹小街道旁中世紀古建築遮蔽了太陽,周圍死靜的大片陰影讓我常常有種走在空城里的感覺。註冊碩士所需要的七千歐元在我的預算之外,而入學博士更將是一個沒有心理準備的決定。我在CARACCIOLO路上找到一個小超市,囤積了不少全城最低價的SPAGHETTI。有好幾個星期,每天只吃一頓飯,毫無頭緒地盤算著我的智慧大學博士計畫。

九月里情形並沒有太大的改觀。似乎所有八月度假的羅馬人都沒有回來,至少智慧大學建築系的捲簾門仍緊閉著,G教授也沒有信息。終於電話打通,約了一週後見面。他悠閒地問我假期都過得怎麼樣。我說非常好非常好,可是那個博士。他可能擔心我又提一些無人能解答的白痴問題,有些不耐煩地打斷我,問我來羅馬到底想學什麼。

我說對URBAN DESIGN很感興趣。他說那是URBANISMO吧,這個在規劃系教授,你不應該留在建築系。我有些懵,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不教城市設計嗎。G教授翻了翻自己的通訊錄,說你應該去找B教授,這是她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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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這樣告別了這個智慧大學捲簾門建築系,來到了它的規劃系。這個系在我所在的幾年內改了三次名,畢業的時候叫建築和科技和環境系。地址一隻沒有變化,就在FLAMINIA路的最南端,出了POPOLO廣場便是,而且是一處十八世紀宮殿式建築,入口大木門非常氣派,把那個捲簾門比過八條馬路。我在給B教授打電話前演練了很多次,她居然不費力地明白了我的意圖,指示我按要求準備材料,以便參加博士入學考試,並給了我秘書C小姐的聯繫方式。

B教授是規劃博士教學負責人,說話方式很直接爽快,信息量也很大。我放下電話時,已經忘記大半,於是決定直接去拜訪這位C小姐,準備充分後再聯繫B教授面談。

在和C小姐交流的時候,我意識到之前和所有的人的對話中,我都沒有使用過尊稱,包括和G教授。在義大利語中,尊稱用《她》代替《你》,動詞變位也相應改變,於是和C小姐的對話是這樣進行的:

她有沒有去智慧大學學生信息網上註冊?

她?我?

對,她有沒有註冊?

我以為今天來這兒註冊。

她需要先在網上註冊,這兒是網址。

好的。那麼關於博士課程?

註冊完成後我們會通知她考試時間。

考試會考些什麼呢?大概什麼時候進行?

B教授會安排的,請她放心。

學費會是多少?

我這兒不負責,抱歉無法給她更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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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小姐是位和藹女士,不像口風很緊的人。我願意相信她什麼都不知道。回家後,我趕緊拿出地址開始在智慧大學INFOSTUD網上興沖沖地開始填寫註冊,以為很順利,但在第一頁就卡住。它提示我需要填寫個人稅號才能繼續。我湖縐了幾個都通不過。問了一位剛認識的中國學生,她說你死定了,稅號需要帶上居留證去稅務局申請。你剛來義大利吧,第一張居留證需要等十個月才能拿到,所以你就等著吧。

我傻眼了,想想自己千里迢迢玩這破遊戲到這地步,無聊就算了,還這麼驚悚。一位義大利朋友S聽說了這事情,告訴我給他打工的F小朋友是填表達人,讓我來他的工作室找F。

F在智慧大學念本科,五年制的學科安排,他這已經是第七年了,據說是一個優秀有天賦的學生,興趣在平面設計上。他聽我結結巴巴地說完問題,不緊不慢地讓我告訴他姓名和出生日期,然後填到一個類似軟件破解網站,bingo,跳出了一串字母➕數字。我將信將疑把這串神奇的數字填進去,很順利地過了。F又順便幫我解決了幾個問題,很快告訴我註冊完成了。

我問F註冊完成是什麼意思,他說你現在是智慧大學的學生了。我說不會吧,難道不需要考試嗎。他說考試決定你讀什麼系什麼專業,但是註冊成功後,你已經是智慧大學學生了。

朋友S告訴我,在義大利讀大學是公民權利,也就是說大學不能拒絕公民受教育的權利。向我這樣不遠千里從馬克波羅度假地來的人,更加歡迎。

那豈不是人人都能在智慧大學註冊?我問。

是啊,他肯定道。

那智慧大學的註冊學生豈不成千上萬?教室怎麼放的下。

放心吧,這些註冊的人從來不會同時出現。你看F,他念了七年還沒有畢業。嗨,F,那幾年你去哪兒逛了。

F毫不害羞地說,我應該比L快吧。唉,L,你是不是讀了九年才拿到文憑。

L是工作室最年長的,他說,你們別嚇唬新來的。Y,你一定要在一年內念完碩士。

我說我改讀博士了。

L說,那你完了,在這兒和我們混三五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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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受夠了打擊,不是十分相信F關於註冊完成的話,又去找C小姐,並給她看註冊成功的確認郵件。

C小姐說很好,但是她還沒有繳納註冊費,所以我這兒什麼也不能做。

我傻傻的說,B教授不是說博士課程免費嗎。

C小姐想了想說,學費沒有,但是她還是需要繳納註冊費的。

我心驚膽顫地問數額,C小姐說她應該去智慧大學校園的博士秘書處。

我驚奇地問,難道這兒不是嗎。

C小姐反問我,她從來沒有去過智慧大學本部嗎?

我這才意識到地圖上一個標著CITTA UNIVERSITARIA的超大街區,就是智慧大學的本部。在羅馬為了念個智慧大學,東遊西逛了這麼久,我居然從來沒有進去過它的校園。

對於習慣了中國圍牆式大學的我,這個本部校園才滿足了我對智慧大學的各種憧憬,把我從建築系的捲簾門中所受的打擊中拯救出來。入口大門外一處泉水雕塑,應該象徵著智慧的源泉長長流淌生生不息吧。進去正對著大禮堂,禮堂後一處開闊的四方草坪,對面擺放著工程館和數學館。屋脊軸線中嵌了一位女神頭像,這就是傳說中的智慧女神吧。上方刻了一行字,STUDIS URBIS。嗯,這應該是URBAN STUDIES的意思吧。

很久後F糾正我,說這是學習文化的意思。沒有文化真要命,連校訓都弄錯。

我感覺遊戲到這兒應該快過第一關了,現在最要命地是搞清楚註冊費要多少。我找到了博士秘書處,說明來意。接待小姐好心地問我,有沒有CAF的證明。

我瞪大眼睛問CAF是什麼。

小姐笑咪咪地告訴我,她可以去CIAO問問。

CIAO?我更糊塗了。

對,這是一個專門協助外國學生註冊的機構。就在大禮堂背後。

看來還有兩關要過,我就知道事情沒有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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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AO是一個轉門協助外國學生註冊的機構沒有錯。作為一個智慧大學的機構,它和羅馬其他很多機構一樣,每個星期只有某幾天的某幾個小時內工作。我有的是時間,按照日程安排,在相應的地方等到一位接待來訪的工作人員。這名明顯是學生假扮的工作人員很熱心,向我解釋CAF的作用。我聽了半天,搞清了在智慧大學,所有的學生按照家庭收入情況繳納註冊費,而CAF是證明家庭收入的地方。我明白了,謝謝她。

CAF的開放時間同樣奇葩,而且任何地方都查不到。我碰壁幾次後,終於得以接見。一位和藹可親的老爺爺問我能為她做什麼。我說明情況後,他開始思考,然後說,我能查閱所有義大利家庭的年收入情況,但是她的家庭不在義大利,我無能為力。

我也早有準備,說可以提供家庭年收入證明,並不失時機地從包中拿出一份文件。

這對我來說是中文,他對自己的雙關玩笑很得意。

我忙指指自己附的翻譯文件。

算了,他說,如果她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出具一份文件,證明她的家庭收入在最低一檔。

我很開心,最低一檔的家庭收入對應最低額度的註冊費。

老爺爺把簽署好的文件給我,說以後中了LOTTO要告訴他,他可以更改為最高檔。

我很真誠地問什麼是LOTTO。

LOTTO就是LOTTO,她去買一次就知道了。老爺爺送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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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那個氣派又智慧的大學博士秘書處,拿出銀行卡,準備支付註冊費。

註冊費在銀行支付,我會收到確認單,接待小姐這次冷冷地說,CIAO應該都解釋過的。

二零零七年十月底,我繳納完註冊費後,再次聯繫了C小姐,詢問博士課程考試的事情。

可是已經考過了啊,C小姐說,難道沒有通知她嗎?

我眼珠都快掉出來了,說我一直在等通知啊。

C小姐並不著急,說請她聯繫B教授吧。

我昏天暗地地撥打B教授電話,感覺遊戲在馬上單挑BOSS的時候突然斷電,於是丟失了所有紀錄。

B教授在電話中肯定地回答,她已經被錄取了。

我有些風中飄零,她?我?

對。

可是我沒有參加考試啊。

B教授不是那種愛開玩笑的人。她解釋到,這次填報規劃的外國學生免考,四個全錄取了。C小姐會給她發通知。

我擔心說太多廢話,她會改變主意,連忙感謝掛斷了。

那是在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初,我抵達羅馬的七個月後。在這七個月內我做了兩件事,開口說義大利語,讓自己成為了智慧大學規劃系博士候選人。

今天是父亲节,我收到了女儿的祝福深感由衷的高兴!可此刻不由的想起我的父亲。一个正直的、乐于助人的、一生清廉,几乎是完美的一个父亲。可他却于一九六八年春末永远离开了我!在那个他认为没有他的尊严,没有他的自由的年代毅然决然、了无牵挂的永远离开了人世。我想父亲并非是不爱我和妈妈。他只是认为生活已经没有意义、没有盼头。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格!!!可今天我想到当时刘少奇都没有了一切,何况他?!从此我失去了一切!包括美好的理想!直至如今,我还念念不忘他的教悔,永远牢记他的尊遗容。他给了我他应该给的一切,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回愦他哪怕一丁点儿…………振芝随笔。

  • 每天上班就像在打仗,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话用在上班的计划上一点不假。
  • 来法国的第一份工作没想到居然在机场。我住在巴黎市区内的Porte d’Italie,属于Zone1,Orly机场在市区外南部的Zone4,每天上下班单程1h15到1h30分,往返就要2个半到3小时,Zone1到Zone4的交通卡每月固定91欧。
  • 一般来说去从我家去Orly机场有以下几种方式:
  • 1. 出门坐Tramway到大学城,换RER B到Antony,换OrlyVal。很多人认为当初造Orlyval到机场的快线是个错误,因为这条快线是从遥远的郊区到更遥远的机场,单程车费要6.7欧之巨,而且不包括在通用的交通卡Carte Orange内。就是说去机场的人要再付一次钱。对于旅行者来说这也许可以接受,毕竟这是无人驾驶的专线,时间上最有保障。但是对于每天上班的人来说就无法接受了。
  • 2. 离我家只有一站地铁的Porte de Choisy有一辆公交车183可以直达机场。可惜这辆车是服务郊区人民的,沿途停二十多个站,我从来没有勇气尝试。
  • 3. 偶尔发现坐门口的7号地铁到终点可以换一辆公交车直达机场,每15分钟一趟。于是问了司机,结果也不能用交通卡,再好也得作罢。
  • 4. 下面说说常用的路线。出门坐7号线到Place d’’Italie,途经4站耗时四分钟,最好在车厢末尾的最后一个门上下,否则就是同一节车厢的其他门下来也会被蜂拥而至的人围着匀速前行。上下台阶换到5号线终点,最好在车出发前走到车头,车很快就发,到Gare d’Austerlitz共4站,每站一分钟。接下来要走很远换乘RER C,这是所有RER郊区快线里面发车间隔时间最长的。我去的一站叫Athis Mons,只有两趟车到这站,间隔15分,分别是,8h,8h15,8h30,8h45和9h。所以如果早上起来觉得晚了,索性多睡会儿,去早了也没用。公司要求9h上班所以最好坐8h15的车(当然后来越来越晚,有时候还做9点的车)到站8h35左右,下来要和一起上班的同志们(每次有20多人)一起爬一个大坡,耗时15钟,再花几分钟走过一条人行道很窄的通道,最后在9点差5分的时候到达荒凉的工作园区。看着近在咫尺的飞机在头顶隆隆飞过,我的一天才真正开始。关于那个大坡,真是又陡又长,第一次面试,看着google earth上也就1km阿,结果到了才知道,坡前的牌子上赫然写着17%。后来我几次都想买个17%的高跟鞋,想像着早上穿上这个好如履平地,不过一想到下班的时候还要下来,还是放弃了。要是碰到冬天,路面上结了冰更是惊险,都可以用来滑雪了。每次爬我都怀念香港的自动扶梯。有时会有罢工,我们这个小站不停,要到下一个大站下来再换反方向回来,花上两个小时也不奇怪。好在这个时候工作园区里的同志们等在一起,聊聊天也不寂寞。
  • 5. 最近身体不适,没力气爬那个磨练身体素质和意志的坡,就和那些旅游者一样去做Orlybus机场巴士。好在可以刷卡,所以选择此路线的同志也不少。还是坐7号到Place d’Italie,换6号到Denfert-Rochereau,下了车走过长长的通道(巴黎的换乘做得真不怎么样)出来等Orlybus。这辆公交车每15分钟一趟,标准耗时18分到机场。不过早上是高峰,虽然走高速,还是经常碰上堵车。要是上车的时候没了位子就更惨了,得和行李挤在一起。到了机场千万别以为万事大吉,因为从机场到工作园区要经过复杂的立交系统,没法步行,只有一趟班车可乘。9点之前是15分一趟,过了九点居然半小时一趟,不知道这是不是有意对迟到者的惩罚。所以等Orlybus到了站,要是看到班车还在,你最好快跑,否则就要百无聊赖地在机场等上半个小时。班车还有一个限制,就是有定员。有一次和一个平时很要好的同事Paul一起坐车。他平时就是个很绅士的人,遇到女士总是先让人家,还给人家开门,这次也不例外,结果让了最后一个人上了车发现没有位子。司机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能让您上车。Paul只好无奈地等下一辆,回来和我们说早知道有这种事就不摆谱了。看来在时间面前,一起的虚伪都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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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四月四日

大姑上個月的十八號離開了我們,到今天不過兩個星期。消息是媽媽發來的,那天早晨六點剛過,我從睡夢中醒來,正要準備起床,發現枕頭旁的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的短信。短短的一句話:海林,你大姑今天早上六點鐘去世了,走得很安詳。我呆坐在廚房裡,一時間說不出話,也留不下淚。當天工作很忙,午休飯點的時候,我帶了一塊三明治,去旁邊的街心公園,靜靜地找一個角落,在初春還未恢復全部能量的陽光里,思緒短暫地飄回大姑的病房裡。

我家祖籍江蘇東台,大姑這樣的稱呼應該來自於蘇北人的傳統。她是父親最年長的姐姐,也是多年以來長輩中僅存的親人。爺爺奶奶亡故都很早,期間的幾個兄弟都先後夭折。從我有記憶開始,大姑就像奶奶一樣,出現在我們的大家庭中。印象中,她一直很健康,很少生病,不煙不酒。因為是虔誠的佛教徒,在家中常常督促大家飲食規律。她雖然年長父親數十歲,今年也不過七十三。當去年冬天,媽媽告訴我大姑病了,肝癌已到晚期,我問怎麼可能。我一時沒有辦法去看望她,也沒法想象這麼個停不下來的人,一下子躺在病床上的情形。每當我問起大姑近況,媽媽總是皺眉說不好,或加一句吃不下飯。等到我總於能去看望她的那一天,上樓梯時,姐姐拉著我的手提醒我,大姑瘦的很快,臉上全是皺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容貌。我點點頭,來到氣氛凝重的三十號病房,勁直坐在大姑面前。她在旁人提醒下,看了看我,叫出我的名字,說你來望我呵。我的淚水在眼眶中翻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她憔悴的病容,我努力想尋找一些記憶中的大姑來。

我從未有機緣見到自己的奶奶,年長慈祥的大姑很自然地取代了這一角色,給我幼年增添不少甜蜜記憶。如同那個年代大多數女性,大姑重男輕女,偏好我甚於姐姐。媽媽時常當眾說她一塊錢的西瓜賣給我吃,一毛錢的油條不捨得拿給姐姐,故意開開玩笑讓她難堪。大姑有時申辯幾句,說海林小時候就不在身邊,慧琳我也寶貝的。大多數時候,她只是在我們旁邊笑著看著我們。大姑出生在解放前夕的蘇北小鎮,少女時期居家搬遷,避戰事求生活。奶奶殘疾,爺爺牢獄,這讓她在十幾歲時就擔當了家中的脊梁。她還因為照顧幼弟老母,一再推延婚期。在那個男權至上的社會,她嚐邊一個無緣教育的弱女子人生心酸。這還是一個女人沒有話語權的年代,沒有男人的家庭,日子過的更是艱辛。在大姑的病床旁,從父親的口中,我陸陸續續看到一個被大家嘲笑重男輕女背後的大姑。

大姑的病很重,惡化很快。十一月份因為胃痛去醫院檢查,醫生拿出影像和分析報告向家人說,胃痛小事,這是肝癌晚期,回去歇著吧,她不需要治療。當被問起還有多少時間,如同連續劇中常聽到那樣,醫生說三個月吧。大家不敢告訴她,故意又等了一個星期,帶她去另一家醫院復查,確診是肝癌,是醫院不收治的那種晚期肝癌。這是讓大家多麼鬱悶的結論。在年前,大姑常因為疼痛,來小鎮醫院打吊針,而過了年,她已經起不了床,也回不了家,幾乎吃不下任何食物,躺在醫院內,每天只靠兩瓶生理鹽水維繫生命。

她的大女兒,我的大姐,辭了工作辦理了退休,全力照顧她。一次去醫院的路上,大姐悶悶地說,別人生病沒錢治,我媽這病,每天就靠五塊錢的葡萄糖。她又想活下去,想吃東西,吃了就吐,我真是沒有辦法。我說這情況還是要讓她知道吧。大姐答她自己知道,前天晚上,我和她說了,她說她知道。我媽理智很清楚。

作為典型的肝癌病人,她時刻可能承受著折磨。癌細胞在她的全身擴散,讓她肝臟鼓脹,卻身體消瘦,幾乎不成人形。時刻不停的疼痛,讓她有時呲牙咧嘴,全身蜷伏,腳緊緊地蹬著病床的護欄,口中卻從不哼一聲。我想象不出這樣的痛苦,只能抓住她發燙的手。大姑意識迷糊的時候,常常握緊我的手,如同懸掛在懸崖那樣死死抓住,讓我不敢放手。這樣難以忍受的痛苦,讓她心中時常有莫名的怨氣,卻只撒向她的女兒一人,說她扶自己的手勢不對,說她給自己準備的水太涼,卻不願意向我們表現出一絲的不耐煩。我偶爾有機會,扶她起床上廁所,她看上去超滿意的樣子,夸我的扶得穩,力氣大,讓她很舒心。大姐拿來蘋果,問她要不要吃一點,她生氣說,明明知道我吃了要吐。我假裝說自己想吃,問她要不要分一半,她點頭同意。大姐接了命令,忙削一隻,切了一塊讓我遞給她,她低頭吃了下去。

為了減輕痛苦,家人為大姑申請了嗎啡藥劑。我極力建議讓她盡快使用。漫漫長夜,她幾乎難以深睡,疼痛的感覺只會更加深刻。疾病雖然折磨著她,確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意識。鎮定藥是她所不多正需要的東西。

大姑在彌留之際,想得最多的,大概是她的家人。想著自己兒子的生意,自己老頭子今後的生活照顧,大孫女的工作不定、對象未有,以及我一直沒有給她帶來下一代的消息。大姑常常為她人操心,一定想著多活幾年,能再照看大家一程,卻被突如其來的重病擊倒,雖然不甘心,卻也認命。作為多年的佛門入世弟子,她應該看得開。

媽媽只要有時間,就往醫院跑,讓大姐有喘息的機會。她一方面代替不能常來的父親來看望,一方面多年以來,大姑早已經是她心繫牽掛的親人。一次在車站等車,她說你大姑啊,最近二三十年對我不錯。但在我做新媳婦的時候,可不把我當人,對我意見特別大。近三十年是我生命的全部,在她看來如同昨日。媽媽向我說起,大姑如何轉變開始接納她,直到現在認可她成為大家口裡心中的舅媽。我說你現在在家裡地位這麼高,還在意以前大姑對你怎樣。她說所以你看我,願意經常來醫院陪她。在病床前,媽媽說我飄得太遠,總不在身邊。大姑維護我,說她見識短。剛說了一句就沒有力氣繼續下去。媽媽向大家使眼色,故意和她爭辯,讓她忘記一時的疼痛。

在我的印象中,大姑不是個喜歡與人爭辯的人。她嫁給了全隊老大,一輩子在水上運輸站工作。養育一女二子,後又增添孫女孫子,晚年生活不賴。可能是沿襲了早年的習慣,對自己女婿的滿意度高於媳婦。總的來說,她多年來在家中成功扮演一個慈祥可親的祖母形象,在鄰居眼中口碑也不錯。一位隔壁老太太來醫院看她,我就在門外等著,以免打擾。她們四目相望,幾乎沒有言語交流,卻可以坐上兩個小時。

我的兩周假期基本上在醫院中慢慢消磨,時間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打發,大姑也很好照顧。她消化不了東西,常覺得口氣不好,需要時常喝水,大多數不得不再吐在杯中。她一開始不願意我來做這些,甚至不想讓我看到。大姐說她之前還能刷牙,現在起床也費力。我買來了漱口水,教她如何使用,她似乎很喜歡。我坐在她的床邊,大部分時間什麼也不需要做,聽著她的呼吸,心裡想著這分明是大姑的厄運,只像是對我的恩賜,讓我有機會能再陪陪她。差不多十年前,當我被叫到病倒的外公面前,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我那時突然想著第二天的考試,覺得可以再回來看看。第二天等待著我的見面地點,是冷冷的太平間。幼稚的我,並不明白什麼樣的機會一旦錯過不會再來。

每天晚上從醫院離開,我都會告訴大姑明天是否再來,她都已聽進。媽媽讓我別說準時間,以免她到時等待盼望。我說沒有關係,我有時間,我會去。

然而我沒有太多的時間給她,兩周的假期快耗盡了。在嗎啡的鎮定作用下,她似乎安靜很多,卻出現了幻覺,有時說一些讓身邊的人詫異的話。我來告別的那一個傍晚,她看上去精神尚可,有幾句簡單的話和我說。她一定知道身邊的人出遠門,再見的機會不會再有了。我平靜地和她告別,說媽媽等我回去吃晚飯,說明天在浦東機場做飛機離開,說我希望她能安心養病,說明年再回來看望她。她閉著眼睛,有些倦意。大姑沒有再多的話要和我說。讓我們從此陌路吧。

我起身離開,不敢再回頭。小巷的病房,只有幾步路就到門口。我努力讓自己走的穩些,如果大姑還在看著我,她不必為我太擔心。輕輕扣上三十號病房的門,帶著奔流而出的淚水,我讓自己沈浸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大姐走了過來,擁抱著我。她說大姑讓她出來送送,她說大姑一直想能再活下去。

兩個星期後的早晨,我給大姐寫道,我很想念大姑,這次能再見到她,是我的福氣。大姑早日解脫,你不要過分悲傷。以前正月初一,我們總是去大姑家拜年,以後我們還會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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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四年四月九日

 

多崎作和我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讀後感想

 

 

多崎作在被他的四位小夥伴集體拋棄十六年後,開始了他的巡禮之路。為甚麼會在十六年後,這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少年時代痛苦的經歷給後來的人生帶來揮之不去的陰影,而這也化作為不小的心結,一個他遲早都需要面對的心結。

然而十六年的背後,還是存在個理由。一個走進他生活的女人希望他這麼做,希望他能找到失落已久的自我,也希望他能和她重築一段不受這心結干擾的新生活。帶著對這希望的嚮往,多崎作決定重新揭開這些傷疤,去尋找曾拋棄他的舊友。

村上春樹保留了一向的敘事風格,把大篇幅的文字貢獻在多崎作的心理描寫上,並通過一些看似荒誕的情節,讓主人公在這十六年生活中所感受到的傷痛更加具體化。四位曾經幾乎是生命全部的好友突然從他的生活中消失地無蹤無影,然而又時時刻刻以某種方式存在於他的言行思考中。生命中最依賴的一部分對自己無情的拋棄,讓他在死亡的邊界上徘徊了很久。這樣的徘徊並不是出自于對生命的依戀,如開篇所寫道,他只是碰巧沒有開啓那扇門。

我沒有多崎作在這樣的十六年中的類似經歷,卻非常能理解他曾經在一個小團體中所感受到的友情。在我剛入初中的那年,因為偶爾的一個想法,和三位朋友曾經愉快地共同度過了一段難忘的少年時光。不久後,因為我突然轉學,實際上是我拋棄了他們,甚至可以說帶著解脫的心情告別了這段生活,其中當然也包括這段友情。我們之後斷斷續續地以書信交流各自的生活,隨後青春期的戀情和各種煩惱襲來,這三位朋友的身影從我的生活中逐漸完全消失了。

記憶只是在沉睡,卻沒有消散。今天偶然和這三位朋友的一次網絡通話,把很多點點滴滴都一一喚醒。在九二年的那個春天,我從一位在銀行工作的親戚那裡得到一刀白色的A3復寫紙。在那個年代,這是一樣非常有誘惑力的物件,它鼓勵我在上面做一些不尋常的事情來,比如像小說紅岩那樣辦一份屬於自己的挺進報。

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沈的支持,並找到了毛和王共同參與,團隊就這樣建立了,大家都很興奮地對初稿進行了交流和議論,並決定以油印的方式出版,在班級和學校中推廣。這份報紙被命名為我們的世界。

事實上,在長久的記憶中,我一直以為它叫知識報。在今天的聊天中,王向我們展示了他保留至今的一期報頭,上面赫然寫著我們的世界。我的名字出現在三位小夥伴後面,頭銜是顧問。顧問是幹嘛的?

這份報紙從此占有了我們的週末時光。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同去毛家商討排版的細節,請他的書法家爺爺寫報紙的名稱。我們在王家附近的一個辦公室中試驗油墨的濃度和印刷效果,看著用特殊鋼筆刻寫的母版神奇地轉化成一份份散髮墨香的樣稿,心中無比激動。我們還在沈家的屋頂上召開秘密會議,表决一些重要的提議。沈很沈靜,毛很毛躁,王很理智,抑或完全不是這樣。我呢?如同多崎作在書中多次提到的那樣,我在自己的記憶中,扮演一個可有可無、毫無個性的角色。我只是參與,卻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這份報紙很快在班級中收獲不小的轟動和羨慕。無比嚴肅的班主任老師對我們的週末愛好很肯定,以前所未有的和藹口氣鼓勵我們把它繼續下去。同學們甚至願意出資徵訂接下來的五期。一天早晨,班級中一位高傲的漂亮女生給了我一張寫滿字的紙片,羞澀地向我詢問,能不能在我們的世界上發表她寫的一首詩歌。很快,我們得知別的班級也出現類似的嘗試,這意味著我們有了競爭對手。

我們四人的友誼也在這項偉大的事業中一天天堅固。一次在沈家共同討論中,他的媽媽為我們準備了一桌午飯,並向毛叮囑說有一個菜中不小心放了豬油。在席間,我們四人各占一方,毫無拘謹地繼續我們永無休止的辦報話題,只有毛在不時提醒我們的筷子不要在菜中亂攪,因為他不吃豬肉。

我們並不只談論報紙。在沈家,我們偷看他家書櫥中的金瓶梅;在毛家,我們常去打擾他的書法家爺爺的清靜;在王家去附近的河邊不知道做什麼。對我而言,和這些朋友在一起做有趣的事情,讓我能不時逃避九二年的那個社會向一個少年不時傳遞的恐懼和絕望。

九二年的這座小城,街頭充斥著依靠武力要挾獲取零花錢的不良少年。在我就讀的這所當地最好的完全中學,幫派鬥毆事件也不鮮見。在班級中,學生的好壞評價標準是他在班級和年紀中的名次,並且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的名次,和所有人上一次考試的名次。班主任是一個信仰紀律關聯成績的中年男人,他準備了紀律手冊,發放給班級中的幹部,以監視和記錄班中違紀事件,並在每週六中午,以公開打手心的方式清算。在班中跑動嬉鬧便是典型的一條,對應打手心五記。我的一位朋友在處罰過程中,不幸讓教鞭斷裂在他的手中。整個週末,我們都在惶恐中尋找代替品。

更嚴重的處罰教育是在班主任接受告密者的小報告後,以私下的方式單獨進行。一次我被喚入他的辦公室,擺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在我的抽屜裏發現的紙條,上面列了一個班級中可能的情侶名單。我為甚麼要列這樣的名單,抑或是別人傳到我手中?完全沒有記憶。重要的是有人翻動了我的抽屜,發現了紙條,並且將它交到一位在九二年重點中學扮演班主任的中年男人手中。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世界末日。

我至今很難想像這樣的生活和我們的世界是同步進行的。如果沒有和這三位朋友在一期度過的那段有趣的日子,我會不會因為這樣灰暗的少年時代變成另外一個自我,我有時這樣問自己。

父母很少出現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在看到我漂浮在谷底的狀態後,或者說注意到我的名次每況愈下後,他們做出一個決定,讓我轉學到四百公里之外的另外一個地方,開始我的新生活。和多崎作不同,這是一個愉悅的告別,其中夾雜一些傷感,卻沒有絲毫的留念。在和三位朋友的往來書信中,我一次次署名你們永遠的摯友,然而真摯的友情在失去承載的後幾年中很快煙消雲散。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我不再知道他們渡過怎麼樣的日子,也不關心他們是否感受到我曾經切身的壓力。在新的學校中,我沒有了辦報的想法,卻史無前例地參加了數學和物理競賽。在第一次期末考試後,我拿到了自己的成績條,被裁成很細長的一條,看不到前面和後面同學的成績,更重要的是,上面再沒有了名次。那一次,我想我可能是第四名。

三位朋友中,沈讀了軍校,曾經看上去最瘦弱的他,成為了一名軍人。在我大學畢業那年,他穿著少尉的制服來看我,告訴我他正給這兒的新生軍訓。毛在最後的通信中告訴我他在美的空調工作。在三年前一次旅行中,我回到那座已經面目全非的小城,他家的老宅蕩然無存。他的書法家爺爺開心地向我展示他的新婚照片,我毫不費力地辨認出他圓圓的娃娃臉。王在一家藥品公司工作,身材一向高大的他,現在是一個小男孩的魁梧父親。我對他們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他們對我也一樣。大家問候我的第一句話不約而同:你現在在哪兒?

我們或遠或近、或早或晚都離開了相識的地方。在九二年,它是我極力希望逃離的城市,在有幸夢想成真後,我選擇性地把它塵封起來。我沒有多崎作那樣的心結,不需要去巡禮。在我離開後的這二十多年,我和他們的人生再沒有了交集,然而我仍然期待再次遇見我的朋友,告訴他們我走過的道路,和聆聽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