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大學求學記 三二零一七年四月十六日
1

P教授有一次看了我的博士論文初稿,問我論文的論文是什麼。

P教授是我的論文指導老師。他曾經在聯合國人居署工作,常駐紐約聯合國總部,英文非常流利,人也很有親和力。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離開紐約,和他的美國太太告老還鄉回到了羅馬,並在智慧大學LUDOVICO GUARONI建築學院規劃系任教。P教授非常具有全球意識和世界政治觀,而且是這個係少有沒有架子的人。他因為長年為聯合國的人居千年計劃工作,所以很多研究題目基於發展中國家。我向他表達希望由他來指導我的論文寫作,他欣然接受。

我和他交流了幾稿,他都沒有太多意見,由我發揮。一次他似乎願意和我就論文深度交流一下,於是向我發問,論文的論文是什麼。

論文的論文,我看著他,表示不理解這個問題。

他有些得意地笑,告訴我論文這個詞,在義大利語中還有一層意思,表示一個待驗證的問題。

你沒有提出問題,他繼續說,我對你寫的東西很感興趣,它們很有趣,但是你的問題在哪兒。

我的問題是,我匆忙解釋說,浦東的城市發展到底是怎麼,什麼因素決定了它今天的城市型態。

這不是一個問題,他打斷我,這是一個問題,但不是一個’論文’。你需要思考更深入一些,提出一些觀點性的問題。

我的觀點是。。。

你不用現在回覆我。
2

從二零零八年秋冬學期開始,B教授要求大家開始思考自己的論文主題,並以報告的形式,每個月交流一次。這樣的交流不僅僅以書面形式提交,在每月一次的論文討論會上,會接受所有博士導師團的質問。

我對報告的理解就是論文初稿。提交幾次後,B教授告訴我,她需要看的是報告,而不是論文本身。我老實回答自己並不理解報告應該怎麼準備。她說,我需要知道你對論文的思考進展,而不是具體的寫作進展。

這兩者有區別嗎,我抽空問同學R。

R說,你沒有上過智慧大學的本科課程嗎?

我說,我去年剛知道世界上有智慧大學存在。

她說,那你不會明白的。報告就是,哎呀,說也說不清楚。

如同很多解釋不清楚的東西一樣,報告也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個無解方程式。在義大利的一年多,我已經習慣了和這些無解事物生活,每月繼續杜撰我的論文報告。

B教授給了我們一列參考書單,在寫作方法中有一本URBERTO ECO的COME SI FA UNA TESI DI LAUREA, 怎麼寫學位論文。ECO這位多才多藝的義大利人居然還寫了這麼本書,我去書店中找到,買來做為地鐵讀物。

ECO說一篇學位論文,寫作期限不能短於六個月,不能超過三年。我深表同意,覺得自己肯定可以在三年內寫完。

ECO說選題要切合實際,要當代,要容易找到資料。我覺得對浦東城市發展的研究基本符合前兩點。

ECO說寫論文需要通曉外語,我覺得這是對義大利本地土鱉的外語啟蒙教育,我需要通曉的是他們的本國語。

ECO最終沒有提到寫論文進展報告。他默認準備寫論文的人都會寫報告。在書末他總結道,寫論文意味著自娛自樂,而論文就好比豬肉,什麼都別扔。
3

二零零九我來到了香港,並抽空回到了上海。這是我開始論文後第一次回上海。走在浦東的街頭,我尋覓靈感希望捕獲一個論文的論文。這離開浦東開放已經將近十五年,城市邊緣已經到了外環。沿江的塘橋地區為了配合世博會,幾乎全部拆除。其昌輚碼頭對面的東倉路碼頭一帶,大片空地仍然空著。雖然這是我第一以論文的眼光來看待這個街區,我卻找不到更多新鮮東西。除了那個高高的金茂大廈和怪怪的東方明珠,它和大部分上海新建的邊緣城區一樣乏味可陳,能發掘出來的批判論點都不再新鮮。我拿起美國大城市的生與死,JANE JACOBS在半個世紀前的批評語句都能放在浦東短短十年的發展史上。美國人在最近三十年開始付出巨大代價糾正他們二十世紀上半葉所犯的城市建設錯誤,浦東一滴不漏地正在做,而且引以為豪地繼續以這樣的方式擴張。在它的身後,更多的城市開始建設自己的浦東新區。

這讓我開始思考這篇論文的’論文’。如果從城市型態的角度出發,沒有什麼優點可以讚揚鼓勵,是否可以提出一些尖刻的批評。比如,論文標題是否可以這樣:天生麗質的浦東白給這麼好的機會卻浪費了,負面典型被努力裝扮成正面案例,正在帶壞一幫無知小孩。哇喔,看上去主題很提神。
4

其實我遇到的最主要的問題,是我需要在巴黎用英文寫一篇上海主題的義大利智慧大學論文。從二零零九年開始,我得到B教授的同意,可以用英文寫規劃系第一篇非義大利語論文。這最初是P教授的提議,他發現我的義大利語糟糕的可以,建議我改用英文寫作。我也覺得在英文世界可以探索更多信息,而且去香港的計劃幾乎已經確定,義大利語對我來說很快就要成為過去時。

再一次讓我有動力提筆重新繼續論文,我已經告別香港來到了巴黎。過去的四年中我更換了三個城市,也完全切換了我的語言頻道。在香港的朋友如谢菁和歐婕都已經說聽上去很完美的廣東話,我卻沒有她們的天賦。那是在二零一零年,我又一次坐在語言班中,和一群小朋友開始牙牙學語練習法國話,並努力消除被嘲笑的義大利口音。

我就這樣在論文焦慮症中渡過了二零一一年,卻幾乎沒有寫下一個字。期間我回羅馬智慧大學,和P教授討論數次。他理解我的處境,卻信心滿滿地和我討論各種關於新自由主義的思潮,以及這與浦東決策之間可能的關係。我回到巴黎立即進入和浦東完全不相干的生活節奏中,把論文拋卻九霄雲外。在下一個報告提交的日期前,我又重新進入論文焦慮期,煩躁不安地做一些沒有意義的工作,並訂下羅馬的機票,妄圖靠這些小動作給自己一些動力。

我時常覺得寫起論文的自己,像一台386電腦,在windows xp都已經淘汰的年代,還在超負荷運轉。每次打開電腦,整理思緒起來就已經花費半天時間,如同把資料都調進小的可憐的內存中,然後開始悶頭苦想,幾乎感覺腦袋中風扇快癱瘓。

於是每次關閉電腦的時候,我也聽到自己深處內存清空的聲音。常常什麼都沒有寫出,也精疲力竭地倒下,然後惡夢連連。

日子過得並不空閒。我在一家建築事務所工作,每天晚上和週末的時間貢獻給論文。為了寫作,我謊稱自己很忙,推辭了一個個邀約活動,在電腦前整理著萬千思緒,最後徒勞無功憤憤合上電腦,後悔不如出門該幹嘛幹嘛。一位朋友P聽說了,認真問我,是什麼動力讓你願意這樣折磨自己。
5 (摘錄自blog)

二零一二年一月,P教授看了我的论文初稿,对我说,有一句拉丁谚语,想法有了,表达自然就会伴随,这句话不一定总是正确的。

P教授总是用此类方式批评我的论文写作。他从来不说,你写的太差劲了,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是他会说,你是建筑师,你写的每个字就是一条线,你会把带错线的图纸交给你的业主吗?

他还批评道,你写的论文就像你在论文中批评的浦东一样,堆砌很多通用流行词藻,但是完全不顾及词汇和语法之间的关系。

他最后说,你的每个词必须准确,不可替代。

导师接受差劲,但是不接受谎言。他無法明白我在四個月中只推進了幾頁文字,認為我只是在來程的飛機上花了點功夫。但后来他總於相信了我常常一整天在工作,其实没有写出一个字。

当他说想法来了表达自然出现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读本科学设计的时候,我的学校以培养’有想法没手法’建筑师而聞名。難道很不幸我在論文寫作上也繼承了這樣的壞習慣嗎。我後來明白他只是想告訴我,他看不懂我的論文,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6

我有多次在關閉保存論文文件後,合上電腦前,又新建一個文件,打算起草一封辭職書之類,告訴P教授我決定放棄智慧大學博士學位。

這封信不難寫,因為我有那麼多切實的理由。二零零七年抵達羅馬的我,所追求的學術理想,今天已經不復存在了。當初擬定的讀書計劃,從財政資助角度看待完全失敗,讓我輾轉多地只求生存。在巴黎的工作經歷更讓我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執業建築師,而非城市問題研究者。而且我對浦東的研究越深入,我越看不到它和自己現實生活的交集,我更沒有引導自己去創造這樣的機會。

我甚至和母親談起過,她沒有意見,讓我決定。我從初中轉學之後,成績一直非常優秀,讀書這件事情,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事實上,從大學畢業後,她就認為我不應該再留在學校中。

可是我沒法對自己說放棄。我沒有辦法把零七年以來,甚至更早,積累下來的汗水和夢想都扔到垃圾桶裡面。我決定把用它們換來的智慧果實扔到垃圾桶裡面去。
7

從二零一二年春天開始,在智慧大學註冊的第五年,我在巴黎萬神廟旁邊的聖日內維雅圖書館註冊,每天早去晚回,埋頭寫論文。

BSG是HENRI LABROUSTE在1850年設計建成,是建築史上鋼結構和古典立面搭配的最早案例。我坐在閱讀大廳中,常常看著屋架發呆。圖書館中並不是每個位子都有插座,座位並不寬敞,大概因為周邊學校密佈,入館進修的人非常多。偶爾起身上廁所,都能看到入口處的長隊,因為控制人數,這些人要等位子空出來才能進去。這讓有位子的人,尤其是像我這樣占有電源位子的人,更有動力繼續在裡面爛屁股。

我在BSG大概渡過了四個月,把論文從百分之二十推進到百分之八十。像我一樣來寫論文的人不少,這樣的人相互一搭眼就知道身份。我有朋友在國家圖書館寫論文,類似身分的人交了好幾個朋友。我沒有閒工夫了解別人論文進度,只想快快寫完自己的那份。

圖書館的確是一個適合折磨自己的地方。我每天十點排隊進場,找到電源位子後開始埋頭苦幹,到下午兩點的時候,拿出準備的三明治到休息室吃完,然後去機器上打一杯咖啡,喝完繼續回位子上狂寫,一直寫到頭昏腦脹,感覺有些窒息的時候,出門回家,開始整理圖片尋找靈感,記錄在MOLESKINE上,放進包中,然後次日繼續前往BSG,重複苦行僧的事業。

四個月後,我感覺自己快要瘋了。論文打印出來,大概有三百多頁,拿在手裡挺像樣。我趕在提交日期前,按B教授提供的地址郵寄給三位盲審評委。郵局大叔拿到論文,放在天秤上,自言自語,嗯,正好超過一公斤,嗯,我看差不多,ALLER,就按一公斤算吧。

S給我的答辯會錄制了一段視頻,我聽過一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義大利語有那麼流利。雖然聽得出詞彙量還是很有限,口音也很重,但是在二零一二年的秋末,離開義大利差不多四年後,我居然還會說義大利語,表示很佩服自己。我覺得這可能要比二零零八年在米蘭接受邊境警察盤問的自己說得更好。

答辯通過後,我回到巴黎,進入了後論文焦慮症。我常常覺得自己莫名奇妙很空閒,但覺得這很不應該。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立刻馬上去做,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我拿著智慧大學規劃系給我的證書,對我說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但是我說服不了自己。一家專門出版論文的機構聯繫了我,我好奇得接受了邀請,重新調整了排版,很快書就出現在AMAZON上。我告訴自己應該輕鬆,故事結束了。

又過去五年,這個故事有了新的結尾。我重新回到了智慧大學校園,並經過了智慧女神像前,來到了博士生秘書處,居然拿到了我的畢業文憑。為什麼過去五年才去拿,因為我根本就不在乎這個文憑嗎?不是的,因為智慧大學的文憑都是手寫的,這需要五年的時候去等待。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