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大學求學記 二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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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大學也稱為羅馬一大,它的網址是UniRoma1.it,我曾經有一個大學電子郵件信箱,常常被人抄漏那個1。一般在義大利語中提起來,說我在智慧念書就明白了。曾經好心收留過我的Z同學也在智慧念書,他把Sapienza翻譯為傻逼樣叉大學,簡稱傻叉大學。這位Z同學在傻叉大學捲簾門系進修了一年,早早地回上海做他的博士論文,如今高就在T大學建築系。G教授是他在智慧大學的論文導師,對他印象頗好,以為我也是可造之材,在四個月後,終於看清我這學術投機本質,將我及時逐出師門,以維護捲簾門建築學的學術純潔性。

我來到規劃系後,才知道羅馬不僅有一大二大和三大,而且一大的建築學院也有兩個。在義大利,每個城市只有一個大學,就如同一個城市只有一個市政府一樣天經地義。羅馬一大的註冊學生根據WIKIPEDIA有十五萬人,簡直是個超級市場。七十年代的時候,為了解決學生太多的問題,就新建了二大。二大不高興被稱為羅二,按照地名叫自己綠塔大學。九十年代的時候,為了解決有些瞧不起智慧進不了綠塔教授們的問題,又成立了三大,校址在金字塔附近。三大沒有綠塔遇到的命名問題,就叫落馬三大。我在規劃系唸書的R同學,就在三大的建築系教書。R也在智慧念過本科,問她為什麼不在本校找教職,她奴奴嘴巴,說智慧的教授都不退休,根本沒有年輕人的空間。因為她在另一個建築學院念書,我順便問起兩個學院有什麼區別。她說沒有區別,後來補充道,因為教授們都不想退休,領導太多,所以成立兩個學院裝下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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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這個學院叫LUDOVICO GUARONI,是以一個很少建成作品的建築師命名。據說其弟子眾多,而且至今仍有影響力,所以就把祖師爺拉出來給學院命名。另外一個學院在茱麗葉谷,按照慣例就叫茱麗葉谷建築學院,比這個聽上去像毒販老大建築學院順耳很多,而且校舍也非常漂亮,就在規劃系附近。我去過幾次,非常理解這個建築學院佔據這麼好的風水寶地,根本不懈混跡在本部。

二零零七年冬天,在我忙完註冊繳費後,寒氣已經漸漸逼近了。我做公交車去郊區的IKEA投資了一套羽絨被,用來禦寒。註冊的課程第一年為二零零七到二零零八學年,然而在聖誕節前我都沒有收到任何通知。自從受了那次缺考的驚嚇,我不想再錯過開學,就再去找C小姐。她耐心接待了我好幾次,告訴我課程還沒有開始,計畫表會發給她之類。我不好去騷擾B教授,也不認識將來的同學,只好作罷,計畫聖誕新年。新年後不久,沒有等到學院的消息,GMAIL信箱中多了一封從西班牙發來的EMAIL。之所以分辨出電子郵件從西班牙發出,因為正文簡直就是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的合體。我大概看明白,一個叫M的女孩,剛從SEVIGLIA大學交通系畢業,走ERASMOUS計劃,來到智慧大學念博士課程。因為信息缺乏,所以按照學校錄取學生留下的信箱地址,群發了一封救命信。我感慨還有比我更加迷失方向的人,就按地址回覆告訴她C小姐的練習方式。M雖然叫得很可憐兮兮,卻並不著急,至少發郵件的時候還在西班牙。而我在羅馬晃蕩已經快一年了,和她的進程幾乎沒有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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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二月,我收到了C小姐的學期計劃表,一個月後,我終於等到了在智慧大學的第一堂課。

在智慧大學的日程安排上,上午的課程開始於九點,結束於中午一點。在十點的時候,老師們大致來齊了,抱怨了一下學生遲到問題,開始由B教授介紹規劃系博士課程安排和計劃。

M是當時我唯一有過交流的同學,我們相互把對方認定了這一屆最脫節最夢遊的博士生。如同印象中的西班牙人,她天性開朗,喜歡大聲說話,喜歡和所有人說話。我聽到她發言,才知道這兒還有義大利語比我更加糟糕的人,信心大增。B教授也認為她說的根本不是義大利人,建議她去補習語言,我順便把念過的語言學校聯繫方式給她。一週後問她進展怎樣,她說去了那個語言學校,做了份測試,居然要求她從零開始學。我的義大利語怎麼可能那麼糟糕,她抱怨道,我要換個學校。我想說,其實妳的義大利語真的很糟糕,但覺得五十步批評百步可能沒有效果,就隨她去了。

M應該沒有再上任何語言學校,她在羅馬的PRESTINO路上短租了一個房間,快到期的時候向我抱怨過一次課程很無聊,和她想像的非常不一樣,還不如回SEVIGLIA工作算了。我鼓勵她選定研究方向會更加有目標,心裏覺得這個人比我更不像搞學術的料。二零零八年暑假後,M沒有出現在返校的學生中。B教授很肯定地說M已經逃走了。

多年以後M的FACEBOOK網頁更新了她的近照,她似乎在做實驗攝影的模特。我的留言她沒有回覆。羅馬的留學經歷對她來說,也許就像一次沒有安排好的渡假,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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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教授曾經說過有四個外國學生,很長時間我都沒有找到其他兩個。一位叫MMD的學生有一次用非常流利的義大利語告訴我,他也是留學生。這位MMD來自巴勒斯坦,被派駐到羅馬的一個類似使館機構工作,身份很神秘,而且來了很久。我們對巴勒斯坦很感興趣,問了他很多問題,他用外交官的口氣一一回答,大部分我都沒有聽懂。

MMD不常出現,但是每次來都非常喜歡發言,存在感很強。有一次他撐著兩個拐杖來上課,大家以為他回以色列被炸了,紛紛表示擔心。他很不好意思地說週末出遊出了小車禍,不過沒有關係。MMD在二零零八年底徹底消失了,不知道是被使館調任他國,還是回到了他的祖國,抑或留在羅馬但是放棄了博士課程。

第四位我以為並不存在外國學生,其實來自日本。我在讀書的五年間只見到一次。二零一零年一次回校,我在規劃系辦公區走廊上複印文件,看見這位日本博士生從P教授辦公室出來。我問她是否是第二十三屆的博士生,她點頭報以微笑回答是,然而就匆匆離開。這位神秘的學生似乎是在日本把智慧大學規劃博士課程讀完的。厲害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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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大部分時間內,我都是來上課的唯一外國學生。其餘九個本地學生,有四個是獎學金生,據說他們分別就是考試的前九名和前四名。獎學金生因為拿了學校的錢,似乎要參加一部分教學工作,前面提到的R就是其中一位。

大家一開始對我這個從中國來的學生很感興趣,漸漸發現沒有太多好聊,也就失去了話頭。R有一次表示難以理解怎麼會有人有來智慧大學留學的理想。如果是我的話,她說,我會去美國。

來羅馬也有一年多了,因為生活太過於戲劇化,我已經想不起來當初如何決定來羅馬讀書。她的話讓我開始對自己的留學生活發出疑問。

同學中,一半有自己的工作,或者有讓自己很忙的事業。F是一位社會學畢業生,不知道在什麼政府機構工作,廢話超多,每次開口不知道如何收場。如同大多數義大利學生,她非常有防衛性,無法忍受教授對其的任何質疑,必然要立即接口反駁。一位教授哀求到,小姐,小姐,她要讓我把話說完,她要讓我把話說完。F並不非常受教授歡迎,因為她除了廢話多,每次實質性內容沒有,而且匯報前也沒有準備,是空手套白狼型選手。

V是米蘭人,每次做火車來羅馬上課。她是一位建築師,如同很多義大利同行,她慘淡經營自己的工作室,堅持理想和原則,不給大事務所打工。我從來沒有搞清楚她讀規劃博士的目的。

G是都林人,似乎也是一位社會學畢業生,在為某某NGO機構工作。她是少有看上去非常靠譜的義大利女孩,知道自己在做什麼。G有獎學金,但是因為人在都林,沒有太多時間可能分擔學校給她的事務,所以平時在學校比較謹慎,以免遭人妒忌。或者我完全理解錯誤。有一次我因為選擇導師的事情向她資訊,問她是否選擇了大熱門K教授,她說沒有,因為K教授SA POCCO DI TUTTO,對什麼都懂,而且只懂一點點。我聽後肅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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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大學規劃系博士課程的特點是,在最初的兩年內,有一個導師群聯合指導每位學生。大概有十來位認可的導師,分別在每週三上午來介紹自己的研究領域,同時每月一次全部列席,聽取每位學生的匯報,並針對問題發表見解。圖書室有一張類似最後的晚餐那樣的大台子,每次老師擠在一邊,學生擠在另一邊,頗為壯觀。

這十來位老師,大概有一半因為是本系或本學院的任職老師,比較常見到,相互也比較臉熟。其餘一半來自義大利其他大學或者單獨執業,由B教授延請來規劃系指導博士研究,因此只有在上課時看到,而且也不是每次都出席。我只認識前一半,相信後一半也不會記得我。

S教授研究義大利當代城市化進程,中年發福,為人非常和善,是個討人喜歡的胖老師。他有一次送給我其研究大作,似乎剛剛出版。我那時讀義大利語學術書籍很吃力,藉助辭典半天只能看完一頁,拋開辭典的話,看了第二頁不記得第一頁講了什麼,只好把他的書放在一旁。好在他送完之後並不追要我的讀後感。

S教授來自於托斯卡納區,在智慧大學工作多年。我對托斯卡納來的人很有好感,覺得他們說話沒有羅馬本地口音,很中聽入耳。我和S教授比較聊得起來,雖然他從來沒有去過亞洲,但是感覺的出他把義大利看作為一個比較偏離世界發展主流的地方,對其他地方的城市化很感興趣。S教授後來的學生R,繼承了他的理想,被他鼓勵去英國交流。R收到的英國愛丁堡大學的OFFER,特地拿來給我看,擔心自己理解錯了意思。我說恭喜你被錄取了,你現在是愛丁堡大學的學生了。我們都為他逃離義大利開心。

前面提到的K教授不僅是規劃系的大熱門,據說在羅馬的政界也很有名。我對左中右派從來沒有搞清楚,當然對他的政治光環也不感冒,只是覺得他的姓包含了義大利語中不存在的K字母,應該來自一個厲害的家族。K教授很適合發言,就各種話題都能長篇大論,而且觀點頗能得到學生的認可,至少當場反駁的聲音很少。有一次,他看我對城市型態比較感興趣,建議我讀PHILIPPE PANERAI的三本城市設計著作。我知道這是個法國人,不曉得他的書在義大利有出版。K說他辦公室就是,可以借給我看。我連義大利語都不熟練,怎麼可能看懂法文書。他對這些視而不見,或者覺得義大利語和法文沒有本質區別。下課後我去拿書的時候,他突然叮囑我這是出借的書,引來旁邊R的竊笑。R後來解釋道,K還是擔心你的義大利語太糟糕,會把這錯誤地理解成他送給你的書。

B教授是我在規劃系認識的第一位老師,印象非常深刻。她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非常直爽乾脆,而且也的確如此。在最初的課程中,她負責研究方法教學,給了我們很長的書單,其中有不少東西至今仍有受用。雖然她是博士課程的協調人,卻從不擺出一副負責人的姿態,有著義大利人很少見的實幹精神。在兩年後,大家得知B教授的先生因為癌症離去,曾經發起一次向癌症研究機構捐款的活動,以向她表示安慰和致意。我那時已經離開羅馬,在HSBC的網上銀行上參與了DONATION的活動。再次見到B教授,已經是二零一二年的畢業答辯會,她宣讀了評審委員會的結果,並向我表示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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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零零八年暑假過後,我註冊了第二年的博士課程。羅馬的天氣照例還是那麼好,街上飄散著咖啡和PIZZA的香氣。我奔走在城市的地鐵和公交中,盤算著許多沒有辦法實現的計劃。每周的生活往返於規劃系和PIU工作室之間,我被一堆煩惱壓迫地喘不過氣來。

在港大讀博士學位的朋友小C推薦我去香港做RA,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機會。在羅馬的兩年,讓我明白自己沒有辦法留在這兒,並能把博士課程順利念完。傳說中的獎學金申請希望渺茫,打工也難以為繼最低要求的生活限度,我必須找到確實可靠的資助途徑,而RA每月的薪水報酬是當時能找到最好的條件。

從歐洲回到亞洲,我沒有猶豫。準備完畢後,我向大家告別,拖著來時的行李箱,獨自飛行了一萬公里,經過兩次轉機,在一個悶熱的四月初抵達香港赤臘角機場。智慧大學的博士課程遠遠沒有讀完,但是我覺得自己的羅馬生活已經結束了。

香港像個搖籃,很快讓我遺忘了地中海的蔚藍色調。義大利語都遺留在那兩年一路羈絆的角角落落,我在這個南海小島上說著普通話、英語、上海話、甚至學說了一點點粵語。一次從旺角東車站出來,我端詳了很久牆面上歪歪扭扭的小石塊拼貼裝飾,想起羅馬BOLOGNA車站漂亮的馬賽克壁畫。我發現自己雖然離開羅馬很遙遠,但是心中還是給她留了些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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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註冊第二年博士課程,我同時申請更新智慧大學學生證,照例在離開羅馬前,我都沒有等到。二零一零年的一次返校中,我無意看到了一封寄到規劃系的信件,打開看時,是我的新學生證,上面印的有效日期到二零一六年為止。這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羅馬式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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