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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四月四日

大姑上個月的十八號離開了我們,到今天不過兩個星期。消息是媽媽發來的,那天早晨六點剛過,我從睡夢中醒來,正要準備起床,發現枕頭旁的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的短信。短短的一句話:海林,你大姑今天早上六點鐘去世了,走得很安詳。我呆坐在廚房裡,一時間說不出話,也留不下淚。當天工作很忙,午休飯點的時候,我帶了一塊三明治,去旁邊的街心公園,靜靜地找一個角落,在初春還未恢復全部能量的陽光里,思緒短暫地飄回大姑的病房裡。

我家祖籍江蘇東台,大姑這樣的稱呼應該來自於蘇北人的傳統。她是父親最年長的姐姐,也是多年以來長輩中僅存的親人。爺爺奶奶亡故都很早,期間的幾個兄弟都先後夭折。從我有記憶開始,大姑就像奶奶一樣,出現在我們的大家庭中。印象中,她一直很健康,很少生病,不煙不酒。因為是虔誠的佛教徒,在家中常常督促大家飲食規律。她雖然年長父親數十歲,今年也不過七十三。當去年冬天,媽媽告訴我大姑病了,肝癌已到晚期,我問怎麼可能。我一時沒有辦法去看望她,也沒法想象這麼個停不下來的人,一下子躺在病床上的情形。每當我問起大姑近況,媽媽總是皺眉說不好,或加一句吃不下飯。等到我總於能去看望她的那一天,上樓梯時,姐姐拉著我的手提醒我,大姑瘦的很快,臉上全是皺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容貌。我點點頭,來到氣氛凝重的三十號病房,勁直坐在大姑面前。她在旁人提醒下,看了看我,叫出我的名字,說你來望我呵。我的淚水在眼眶中翻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她憔悴的病容,我努力想尋找一些記憶中的大姑來。

我從未有機緣見到自己的奶奶,年長慈祥的大姑很自然地取代了這一角色,給我幼年增添不少甜蜜記憶。如同那個年代大多數女性,大姑重男輕女,偏好我甚於姐姐。媽媽時常當眾說她一塊錢的西瓜賣給我吃,一毛錢的油條不捨得拿給姐姐,故意開開玩笑讓她難堪。大姑有時申辯幾句,說海林小時候就不在身邊,慧琳我也寶貝的。大多數時候,她只是在我們旁邊笑著看著我們。大姑出生在解放前夕的蘇北小鎮,少女時期居家搬遷,避戰事求生活。奶奶殘疾,爺爺牢獄,這讓她在十幾歲時就擔當了家中的脊梁。她還因為照顧幼弟老母,一再推延婚期。在那個男權至上的社會,她嚐邊一個無緣教育的弱女子人生心酸。這還是一個女人沒有話語權的年代,沒有男人的家庭,日子過的更是艱辛。在大姑的病床旁,從父親的口中,我陸陸續續看到一個被大家嘲笑重男輕女背後的大姑。

大姑的病很重,惡化很快。十一月份因為胃痛去醫院檢查,醫生拿出影像和分析報告向家人說,胃痛小事,這是肝癌晚期,回去歇著吧,她不需要治療。當被問起還有多少時間,如同連續劇中常聽到那樣,醫生說三個月吧。大家不敢告訴她,故意又等了一個星期,帶她去另一家醫院復查,確診是肝癌,是醫院不收治的那種晚期肝癌。這是讓大家多麼鬱悶的結論。在年前,大姑常因為疼痛,來小鎮醫院打吊針,而過了年,她已經起不了床,也回不了家,幾乎吃不下任何食物,躺在醫院內,每天只靠兩瓶生理鹽水維繫生命。

她的大女兒,我的大姐,辭了工作辦理了退休,全力照顧她。一次去醫院的路上,大姐悶悶地說,別人生病沒錢治,我媽這病,每天就靠五塊錢的葡萄糖。她又想活下去,想吃東西,吃了就吐,我真是沒有辦法。我說這情況還是要讓她知道吧。大姐答她自己知道,前天晚上,我和她說了,她說她知道。我媽理智很清楚。

作為典型的肝癌病人,她時刻可能承受著折磨。癌細胞在她的全身擴散,讓她肝臟鼓脹,卻身體消瘦,幾乎不成人形。時刻不停的疼痛,讓她有時呲牙咧嘴,全身蜷伏,腳緊緊地蹬著病床的護欄,口中卻從不哼一聲。我想象不出這樣的痛苦,只能抓住她發燙的手。大姑意識迷糊的時候,常常握緊我的手,如同懸掛在懸崖那樣死死抓住,讓我不敢放手。這樣難以忍受的痛苦,讓她心中時常有莫名的怨氣,卻只撒向她的女兒一人,說她扶自己的手勢不對,說她給自己準備的水太涼,卻不願意向我們表現出一絲的不耐煩。我偶爾有機會,扶她起床上廁所,她看上去超滿意的樣子,夸我的扶得穩,力氣大,讓她很舒心。大姐拿來蘋果,問她要不要吃一點,她生氣說,明明知道我吃了要吐。我假裝說自己想吃,問她要不要分一半,她點頭同意。大姐接了命令,忙削一隻,切了一塊讓我遞給她,她低頭吃了下去。

為了減輕痛苦,家人為大姑申請了嗎啡藥劑。我極力建議讓她盡快使用。漫漫長夜,她幾乎難以深睡,疼痛的感覺只會更加深刻。疾病雖然折磨著她,確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意識。鎮定藥是她所不多正需要的東西。

大姑在彌留之際,想得最多的,大概是她的家人。想著自己兒子的生意,自己老頭子今後的生活照顧,大孫女的工作不定、對象未有,以及我一直沒有給她帶來下一代的消息。大姑常常為她人操心,一定想著多活幾年,能再照看大家一程,卻被突如其來的重病擊倒,雖然不甘心,卻也認命。作為多年的佛門入世弟子,她應該看得開。

媽媽只要有時間,就往醫院跑,讓大姐有喘息的機會。她一方面代替不能常來的父親來看望,一方面多年以來,大姑早已經是她心繫牽掛的親人。一次在車站等車,她說你大姑啊,最近二三十年對我不錯。但在我做新媳婦的時候,可不把我當人,對我意見特別大。近三十年是我生命的全部,在她看來如同昨日。媽媽向我說起,大姑如何轉變開始接納她,直到現在認可她成為大家口裡心中的舅媽。我說你現在在家裡地位這麼高,還在意以前大姑對你怎樣。她說所以你看我,願意經常來醫院陪她。在病床前,媽媽說我飄得太遠,總不在身邊。大姑維護我,說她見識短。剛說了一句就沒有力氣繼續下去。媽媽向大家使眼色,故意和她爭辯,讓她忘記一時的疼痛。

在我的印象中,大姑不是個喜歡與人爭辯的人。她嫁給了全隊老大,一輩子在水上運輸站工作。養育一女二子,後又增添孫女孫子,晚年生活不賴。可能是沿襲了早年的習慣,對自己女婿的滿意度高於媳婦。總的來說,她多年來在家中成功扮演一個慈祥可親的祖母形象,在鄰居眼中口碑也不錯。一位隔壁老太太來醫院看她,我就在門外等著,以免打擾。她們四目相望,幾乎沒有言語交流,卻可以坐上兩個小時。

我的兩周假期基本上在醫院中慢慢消磨,時間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打發,大姑也很好照顧。她消化不了東西,常覺得口氣不好,需要時常喝水,大多數不得不再吐在杯中。她一開始不願意我來做這些,甚至不想讓我看到。大姐說她之前還能刷牙,現在起床也費力。我買來了漱口水,教她如何使用,她似乎很喜歡。我坐在她的床邊,大部分時間什麼也不需要做,聽著她的呼吸,心裡想著這分明是大姑的厄運,只像是對我的恩賜,讓我有機會能再陪陪她。差不多十年前,當我被叫到病倒的外公面前,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我那時突然想著第二天的考試,覺得可以再回來看看。第二天等待著我的見面地點,是冷冷的太平間。幼稚的我,並不明白什麼樣的機會一旦錯過不會再來。

每天晚上從醫院離開,我都會告訴大姑明天是否再來,她都已聽進。媽媽讓我別說準時間,以免她到時等待盼望。我說沒有關係,我有時間,我會去。

然而我沒有太多的時間給她,兩周的假期快耗盡了。在嗎啡的鎮定作用下,她似乎安靜很多,卻出現了幻覺,有時說一些讓身邊的人詫異的話。我來告別的那一個傍晚,她看上去精神尚可,有幾句簡單的話和我說。她一定知道身邊的人出遠門,再見的機會不會再有了。我平靜地和她告別,說媽媽等我回去吃晚飯,說明天在浦東機場做飛機離開,說我希望她能安心養病,說明年再回來看望她。她閉著眼睛,有些倦意。大姑沒有再多的話要和我說。讓我們從此陌路吧。

我起身離開,不敢再回頭。小巷的病房,只有幾步路就到門口。我努力讓自己走的穩些,如果大姑還在看著我,她不必為我太擔心。輕輕扣上三十號病房的門,帶著奔流而出的淚水,我讓自己沈浸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大姐走了過來,擁抱著我。她說大姑讓她出來送送,她說大姑一直想能再活下去。

兩個星期後的早晨,我給大姐寫道,我很想念大姑,這次能再見到她,是我的福氣。大姑早日解脫,你不要過分悲傷。以前正月初一,我們總是去大姑家拜年,以後我們還會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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